当英军驻上海司令部司令以及特遣远东舰队指挥官同时毙命的消息,传到外滩汇中饭店的时候,有三个人被惊得手脚酥软,好半天都说不话来。
这三人却不是无名之辈。
前两个是北洋政府的外交总长陆徵祥、海军总长程璧光。
还有一个,却是南方护法军政府派来的代表——伍廷芳。
没错,此时其实是有两个政府,一个是名义上统治全国的北洋政府,代表主流。
而另一个其实严格上也不能说是非主流,即南方军政府,也称护法军政府,是张勋复辟期间,由以桂系为主的西南军阀在羊城成立,以对抗张勋为目的,共同推举樵先生为军政府大元帅,而且还组建了非常国会。
原本在北洋政府担任外交总长,甚至还差点担任了代理总理的伍廷芳,也找机会南下,出任了护法军政府的外交总长——这并不奇怪,因为伍廷芳本身就是粤省人,与樵先生一直都走得近。
在张勋倒台之后,南方护法军政府并未随之解散,而是趁机与北洋政府虚与委蛇,不战也不和,更不会说独立,反正主打的就是一个天有二日、国有二主。
对此,北洋政府一时间也没有啥好办法,因为距离太远,鞭长莫及,再加之上南方军政府本身的实力就不容小觑,掌握着西南六省,更有粤省财赋之地,要人有人,要枪有枪。
黎大总统现在正忙着收拾烂摊子,哪有工夫与南方军政府打擂台。
而在吴淞军港遇袭事件之后,原属于北洋政府的海军第一舰队剩余舰船被迫南下,顺势就投靠了南方军政府,因为海军将领本身就是以南方人为主,天然倾向于南方。
对于这件事,北洋政府本是要与南方军政府扯皮的,结果很快就没有这个闲心了,因为英国皇家海军很快增派了军舰,成立远东特遣舰队,封控东海海域。
而且谁都能看出来,下一步必然也会对南海下手,于是南方军政府也没法置身事外。
于是,南方军政府首先提出要联合行事,并派出了谈判代表伍廷芳来到上海滩。
黎大总统虽然对于韩老实有十足十的信心,英国的舰队早晚会落得一个“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下场”,但是毕竟要在表面上把流程走一下,所以就把新任外交总长给派到了上海滩。
至于海军总长程璧光,则纯属是负责居中联络的角色,因为他虽然是北洋政府任命的海军总长,但实际立场却更加倾向于南方军政府。
而且黎大总统出于保密需要,复仇者鱼雷轰炸机的事情,是瞒着陆徵祥与程璧光的。
完全蒙在鼓中的两位总长大人,还真以为是来上海滩找英国人交涉求和的呢。
结果,南北两方在汇中饭店碰头之后,还没等与英国人进行实质性接触,英国在上海的两大扛把子就被人给噶了。
至于是谁下的手,这玩意根本就不用猜,除了那个关东老地主,绝对没有别人。
这事儿,一般人听了肯定是十分解气,买两挂鞭放也没毛病。
但是,屁股决定脑袋,他们三个不行啊。
这可咋交代呀?
还谈个毛啊,不但人噶了,而且英国人恼羞成怒,肯定是要有更加过激的行为。
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三个人在汇中饭店急得直抖搂手。
“哎呀呀,知道韩大帅鲁莽,但是没想到竟然这么鲁莽,我的老天爷,这可如何是好!秩庸公,您老在外务方面的人面广,现在无论如何也得想个法子呀,不然这天可就真要塌下来了……”
陆徵祥一把抓住了伍廷芳的手,连连摇动,就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一根稻草。
此时这两人虽然分属南北两个政府的外交总长,但实际却是熟得不能再熟了,早在前清时候,陆徵祥是驻沙俄大使,伍廷芳是驻花旗大使。
进入民国之后,陆徵祥担任了民国第一任外交总长,后来甚至一度升任国务卿。
只不过因为与袁某人绑定的太深,再加上要给“二十一条”背锅,所以在袁倒台之后,陆徵祥被迫去职。
而外交总长一职,由司法总长伍廷芳接任。
张勋复辟期间,伍廷芳头也不回的就挠杠子了。
在驱逐张勋之后,黎元洪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外交总长人选,于是只好又把赋闲多时的陆徵祥给搬了出来。
自觉年富力强的陆徵祥当然不会拒绝,乐颠颠的上任了,结果屁股还没坐热呢,就摊上这事儿。
关键时刻,陆徵祥只能指望伍廷芳。
而海军总长程璧光作为伍廷芳的老乡,也眼巴巴的看着他,全指望这位出菜了。
无他,只因为伍廷芳的资格实在太老,个人经历实在太丰富了。
伍廷芳今年已经74岁了,妥妥的老头子,本是应该在家养老享福的年纪,却还得来上海滩趟浑水。
如果换一个人,面对这种情况可能就撂挑子走人了,谁跟你们扯这个呀——我太难了!
但是不得不说,伍廷芳真是一心把火的为了国家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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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吟片刻之后,终于把拐棍往地上用力一顿,自言自语道:“必须再争取一下!”
然后看向陆徵祥,说道:
“子兴,你是上海人,地头最熟,就由你来安排行程,先去英国驻沪总领馆——不,不去总领馆,明天赶早,直接去总领事麦华尔的家宅。我与麦华尔的父亲有同窗之谊,论起来,他算是我的子侄辈。但是——算了,豁出去这张老脸不要了!”
要不怎么说伍廷芳的人面广呢,不但有丰富的国外经历,而且早在光绪八年,就跟随李中堂办理外务,打的全是高端局——虽然全是挨打……
这个“同窗之谊”,真不乱说,伍廷芳年轻时曾在伦敦大学攻读法学,而且获得了博士学位。
在没有单独开设外交学的年代,外交人才基本都是出自法学。所以,伍廷芳在西方的人脉确实很够用。
但是,即便现在英国驻沪总领事不是麦华尔,而是麦华尔的父亲,伍廷芳在这个时候前往拜会,也不一定有好脸子。
所以,老爷子确实是有担当。
“秩庸公,除了总领事麦华尔,可还有其他关系?”
“有!我还要去一趟爱俪园!”
陆徵祥有些诧异,道:“爱俪园?那不是号称‘海上大观园’的私家园林吗?主人却是‘远东首富’哈同,现在可是有很大影响力的——莫非,您老与哈同有交情?”
伍廷芳点点头,道:“算起来,我与这位‘远东首富’应该是有四十年的交情才对!”
说到这里,老爷子有些感慨,道:
“前清同治十一年,哈同独自一人从印度乘运煤船到了港岛,穷得没钱吃饭。那时我从英国伦敦大学毕业,在港岛当律师,在大街上看到哈同在表演耍弄毒蛇的魔术,观众却是寥寥,差点当场饿晕。我看他面相多有不凡,也是动了恻隐之心,于是就请他吃了一顿饭,又送他一张船票,另外还单独资助六块鹰洋,他才来到上海滩闯世界。”
陆徵祥与程璧光都很惊讶,“没想到啊,您老与哈同还有这番机缘,确实出人意料,这些年肯定是多有走动吧?”
伍廷芳却摇了摇头,道:
“我当时并未说出自己的姓名,而在此之后哈同走了时运——当然,也可能因为他是希伯来人,本身就擅长商贾之道,以至于越来越发迹,我却未主动与他见面,免得被误认为是挟恩图报——再说,我虽不是多富有,但宦海三十年有余,也不算穷。只是不知道这位‘远东首富’,可识得故人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