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魔头
肤如死灰, 一双尖耳。
少年无疑是魔头,但两只眼却不同。
一只有瞳孔,和大多数人一样,是深褐色的, 另一只无瞳孔, 有别于寻常魔族, 是浅灰色的。
清瘦的身体包裹在黑色劲装里,细长的一条,好像揉把一下就能塞进小盒子似的。
林笑棠一个挪移退后三尺, 回了下头,木板上没有一滴血。被骗了!她愤愤咬牙,看向战场, 只见三个魔头打得不可开交。
少年一拖二,有点吃力。
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林笑棠奔向栏杆, 决意要远离狗咬狗的是非之地。她跑到长廊中央, 瞥见黑影飞来,疾步退后避让。
少年不知何时换了把长剑。剑插入木板,划出一道长长的拖痕,他方才狼狈地停了下来,嘴角挂着一条血线。他看看林笑棠, 忽而拔剑一甩, 那剑出其不意地化作银鞭,缠上了林笑棠的腰,她一怔, 被拖了一个踉跄,回神后正要出剑,却听身后有急促的破空声。
“嗖——”
冷箭力透木板, 箭尾翎羽抖颤。
林笑棠按剑不动,暗自纳闷,这魔头居然帮了她,是何居心?
下一瞬,这个问题已然有了答案。
少年起身,手用力一挥,长鞭骤然改了力道,把林笑棠甩向冲来的两个魔头。
眼见对面举刀,林笑棠仓促挥剑,感觉腰上束缚一松,随即感觉背后空无一人,恨得几乎要把一口牙咬碎。
天杀的,她竟然着了那魔头两次道!刚才就应该一剑了结了那个混蛋!
兔起鹘落间,几点剑光射出,剑尖抖颤如嫩枝摇曳,点刺关节、穴位,狠厉而迅捷。
一肚子火,全发泄到剑招上了。
两个魔头实力略胜于林笑棠,又是打配合的老手,一个攻一个堵,屡次阻拦突围,刀刀直击要害。
好在林笑棠的剑术讲究以柔克刚,以灵力纠缠对方兵刃,化解力道的同时为己所用,勉强搏了个平手。然而灵力迟早有用尽时,单拼力气和速度,她着实不是魔的对手。
狗怎么还不来!
陷入僵局,林笑棠气喘吁吁,看着逼近的魔头,宰了万恶之源的念头愈发强烈。
突然间,天边飞来一个物什,其中一个魔头伸手一抓,看到一颗头颅——埋伏在暗处的弓箭手的。
林笑棠抬眼望去,只见那该死的魔头纵身跃下,银鞭甩出断续的血线,抽向自己的同类。
一魔头挺身迎上,另一个魔头则转身向她,乘胜追击。
过了会儿,林笑棠占据上风。
她博了一把,用大量灵力提升攻速,换来了一个破绽。
被重伤的魔头拉开距离,突然冒出缕缕黑烟,额前有角伸长,黑色的,血脉喷张,衣服变得鼓鼓囊囊。
魔族有双形态。一个形态近人,特征大多体现在皮肤和瞳孔上,此外还会散发魔气;另一个形态近兽,彻底释放魔性,速度力量翻倍提升,但理智也会有所缺失。维持时间越长,越难找回理智,直至沦为无意识的魔物。
不过魔化是可以被打断的,那之后,魔头会暂时陷入虚弱状态。
林笑棠掐诀束缚魔头,上前举剑急刺,专攻中止魔化的穴位,一时间剑光飞射如幻,肉眼只能看到残影。轮到某个穴位时,她双手举剑蓄力,奋力向前刺去。
魔头罩门被破,元气大伤。
栖梧挥落,一剑封喉。
补了几剑后,林笑棠冷眼旁观另一边的对战,吃丹药恢复灵力。
少年功法偏灵巧一挂,擅长突击,但力量不足,那魔头又是个铁皮怪,因而打得有来有回。
不过他最终还是赢了。
长蛇一般的银鞭一个回首掏,从心口探了出来,血哗啦啦地淌了一地。
魔头倒下,少年略微侧身,接下了栖梧剑——用自己的肩膀。
林笑棠一愣,忍不住问道:“为何不躲?”
少年平静道:“欠你一剑。”
林笑棠想起少年把自己送到刀前,怒火中烧,又使劲把剑往里捅了捅,将他钉在朱漆廊柱上,发现他只比她高一点,嗤笑道:“那又为何要躲?不该偿命吗?”
少年眉头依旧舒展,淡淡道:“我不想死。”
林笑棠恶狠狠地瞪着少年,那双眼睛却似无波古井,平静地对视。
捆仙索被中途拦截,少年说道:“再不拔剑,就要动手了。”
林笑棠抽剑后退。少年游刃有余,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她疑心他还有后手,不敢轻举妄动,默默看着他收回银鞭。
少年忽然警觉地歪了下头,眼睛向下一瞥,大步走向栏杆,一条腿跨上去,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一顿,回头看着林笑棠,说道:“晚娘八字作伪。庙祝听信妖言。他们是冲我来的。”他想了下,又补了一句:“在这座城里,我不是你的敌人。”
说完,不等回应,少年翻身而下。
栖梧和凤鸣产生共鸣。
林笑棠知道坏狗来了,顿时有了底气,大步上前观望。
只见少年急速坠下,像一只断翅的雏燕,仰面朝上,似乎看到她了。即将堕入池塘,只见银线朝岸边一送,飞燕掠过池面,溜进了不见光的角落。
四下鸦雀无声。
林笑棠转过身,看看倒在血泊中的几个魔头,感觉方才发生的一切像吃了菌子一样魔幻。
“砰!”
一扇窗破了,滚出一条狗。
“师妹!”
祂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来,整张脸都涨红了,头发也乱糟糟的,还没站稳就飞奔向她。
林笑棠张开双臂,拥住狂奔而至的祂,在火热的怀抱中找回了安全感。她突然觉得虚脱,轻声怨道:“师兄,你怎么才来啊?”
不怪狗来得慢。接到求援时,祂正在城外的火药库,那里和花楼隔了十几里,实在太远了。
身法、御剑、本体,祂想尽一切办法赶路,这时候来已经是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了,其他人过了一会儿才到。
不到一个月,魔族入侵两次,春在楼名声受累,赔偿完受惊的客人,打算暂时闭楼修缮。
雨月给的第一个情报无误。晚娘生辰的确造假了,她年纪实际要大一些。花楼卖的是青春,年纪小的价更高。此事是楼主授意。他不知阴命之人与七情案有关,抱着晚娘攀附侯府的希望,故而始终在戴初蒙面前隐瞒着。
查完后,任务进度推进到80%。
第二个情报估计也是准确
的。因为周庙祝失踪了,在月娘祭当晚。庙祝神使等人要主持祭典,他便是趁那个时候溜走的。
至于第三个……仙门一向视魔族为一个整体,从未听说过八方堂和内乱。
良久,医修端着血水掀帘出来,见门口的人变了脸色,急忙解释林笑棠伤势不重。
一句话没说完,祂快步穿门而过,如一阵狂风暴雨,帘子被撞得哗啦作响,砸在门框上啪的一声响。
医修堪堪避开,血水在盆里掀腾翻覆,差点泼到地上。她回过身,透过帘子的间隙张望。
只见传闻中清绝孤傲的云岚宗首席单膝跪在卧榻前,坐在榻上的师妹垂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祂跪得急,袍子下摆都卷乱了,托着师妹的左手,感觉自己的手也慢慢疼起来了,低声道:“对不起,师兄……”
林笑棠安抚道:“师兄,真的一点都不疼,你不要担心。”
祂想到顶楼的惨状,心有余悸,央求道:“师妹,以后去哪里先和师兄说一声好吗?危险的地方等师兄来了再去。”
祂哪里都可以和师妹去,即使是上刀山、下火海,怎样都无所谓。
师妹发来的求援符真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林笑棠乖巧道:“好。”
坏狗眼巴巴地仰头看着,浅褐色的眸子水盈盈的,像被吓坏的小狗。
林笑棠握住祂的两只手,俯身蹭了蹭祂的鼻尖,滚烫的体温扑面而来。她柔声道:“我保证以后去哪里都和师兄说。”
【云清漓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为60。达成成就“狗不能抛下两次”。关心则乱,黑泥对宿主更加上心,患上分离焦虑症的风险大大提高,今后请多加预防。祝您攻略愉快~】
戴允昭曾短暂地清醒片刻,提供了一些新线索。
刺杀沈文心的杀手用了“罗刹掌”,脖颈还有鬼面刺青,他据此认出杀手隶属“影煞”。
杀手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类似硝石和霉味混合的特殊气味。戴允昭推断他长期呆在废弃矿坑、火药库一类的地方,建议弟弟去这些地方碰碰运气。
城东废弃的火药厂发现居住痕迹,但没抓到正主,不知是听到风声逃了还是任务失败后转移阵地。
此时,脸上的潮红仍然未消。
平静下来的祂坐在林笑棠身侧,用浸满凉水的毛巾敷脸,向她分享调查时的见闻。
林笑棠想了下,说道:“这么说,除了师兄感受到妖气的那人,其他人很可能也是被凡人所杀。”
“嗯,师兄也是这么想的。它好像不喜欢自己动手。”
门响,林笑棠以为是医修,应了声,却见戴初蒙挑起帘子走了进来。
祂一把扯下毛巾,面无表情地盯着。
戴初蒙视若无睹,目光在林笑棠身上逡巡了一圈,淡淡道:“伤势要紧吗?”
林笑棠客气道:“不要紧,多谢戴师兄关心。”
戴初蒙递给她一本册子,说道:“折页的是周庙祝近期的来访记录。”
林笑棠翻了翻,看到某一页,喃喃道:“他验尸那天居然在花楼里……”难怪血骨花会指向花楼,原来早就有迹可循。
戴初蒙貌似在看册子,目光实际落在扶册子的手上,眼底滚过心疼的情绪,回道:“我们怀疑前几个人是他杀的。”
林笑棠诧异:“月娘庙的庙祝还习武吗?”
“不习武也能杀人。”
相隔甚远的昏暗中,雪白的骨刃像在发光,来回移动着,在磨刀石上发出噌噌声。
“仙尊,戴允昭武功那么高强,我能杀了他吗?”
“在温柔乡中**的人最好杀了。”
“万一他不来找晚娘怎么办?”
“他体内如今有两只蛊虫。就算身死,尸体也会爬过来的。”
那天,杀手拿到的不止有定金,还有一只子蛊,沾血就活——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小魔头的性格和雨月不同,他本身的性格像人机,最别扭的一位,后面会慢慢展开。家人们别被雨月骗了。
第52章 矿坑
影煞最大的优点就是售后好, 指定的杀手一次没得手,会一直追杀下去。
换言之,沈文心仍在危险中。
戴初蒙许诺每日送信,告知戴允昭的身体状况, 劝沈文心在抓到杀手前留在沈家。
仙门和官府联手, 开始满城搜寻杀手和魔族的身影。
日复一日的无果, 望舒城平静无波,紧张的氛围逐渐放松。
无极宗撤离了安置在沈家的弟子,集中在全城范围内的搜寻行动, 沈文心身边只有自家护卫防守。
修士魔族在外斗得天翻地覆,沈家近日也不清净。
一位库房管事被发现中饱私囊,沈老爷要连夜突审, 核对所有账目,火速封锁库房, 并派去许多守卫, 以防狗急跳墙。
沈文心身边的守卫也被调离了一部分。
浓云吞没残月,高墙阴影扭曲如鬼魅。一道黑影掠过墙面,瞬间没入黑暗中,快得仿佛错觉。
杀手指尖扣住砖缝,足尖轻点, 趁风刮过树梢的哗响, 几个起落翻上墙头。他身形没有丝毫停顿,泥鳅一般地贴墙滑下,落入沈文心屋外的芭蕉丛中。
他猫着腰, 踮脚缓缓靠近里屋,借窗纸的微光,看到目标正伏案读书, 毫无防备。
杀手深吸一口气,内力暗涌,握紧别在腰上的骨刃。
就在他即将破窗而入的刹那——
“嗤!”
身侧响起一声轻微的灼烧声。
杀手骇然低头,只见自己腰间不知何时贴上了一道符,此时燃烧殆尽,他竟是一动也不能动!
几乎同时,四面八方骤然亮起耀眼的火光,将阴暗角落照得如同白昼。
屋顶山、假山后、回廊尽头,数个持剑的身影骤然现身,封住了所有的退路。
戴初蒙手持长剑,缓缓走出,剑尖直指杀手——
“等你多时了。”
杀手作恶多端,怕官府严惩,一解除定身就服毒自尽,只留下了一把骨刃。
骨刃取自绯罗骨本体的一小块骨头,或能追踪到本体。
祂抓着骨刃,指尖拂过刃身,用本体感知完未知生物的气息,并指凝聚一缕精纯灵力,缓缓渡入森白骨刃中。
灵力如溪流般渗入,并未激起任何反应,反而被一股阴冷死寂的力量吞噬。
祂毫不意外:“有屏蔽。”
林笑棠问道:“还能追踪吗?”
祂自信道:“能。”
寻踪符悬空,顷刻间法决变换,灵力由温和转为刚烈。
祂将目光锁定在骨刃上,指尖真元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控制得愈发精妙。
真元与妖气激烈冲突,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只见屡屡黑气从骨刃表面渗出。
就在这冲突的间隙,祂捕捉到一缕微乎其微、与本体同源的核心妖气,随即屈指一弹,将妖气渡入寻踪符中。
符纹瞬间亮起,发出惨红色的微光,颤巍巍地悬浮而起,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动般,缓缓指向城西方向。
侯府,东院厢房。
尚有余温的床榻,被打晕的小厮躺在上面,衣服被人扒掉了。
戴允昭扮成小厮,神情恍惚地离开卧房,轻轻带上房门,略微弓身,从门卫眼皮子底下溜去。他轻车熟路地绕过假山,避开巡逻的护卫。
屋檐上的仙门弟子见了,并未将一个普通小厮放在心上,继续盯着世子的卧房。
戴允昭来到荒废的院落,拨开墙根下的石头。他儿时顽劣,不喜欢读书,经常从这个狗洞钻出去玩。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挤了出去。
戴允昭找东西掩了下,仔细拍掉衣服上的泥巴,扯了下衣褶,又摸了摸头发,好一顿整饬。心上人在远处唤他,急不可耐地,声细如丝,像在风中飘摇的蛛丝,全是哀愁的思怨。
可是他不能邋里邋遢地见她。他爱她,但没那么熟悉。
心上人的呼唤愈发急切,每一声之间几乎不余空隙,头疼欲裂,不容生出分毫怀疑。
戴允昭跌跌撞撞地走到街上,去马行买了最快的马,迫不及待地出城赴约。
朗朗明月,稀疏星斗,深山茂林风呼啸,已有秋凉之爽。
人迹罕至的地方不禁御剑飞行。几柄剑从天际掠过,如流星斜坠,擦着树冠飞过。
林笑棠与祂并肩同行,被坏狗用灵力拖着,她自己飞不了这么快。
寻踪符速度减慢,离目标愈发近了。
符箓一头扎下。
祂在半空中收了剑,操纵符箓贴近地面,几个起落跳了下去。
众人跟着下去,追了没多久,寻踪符失灵,竖立在半空,徒劳地画着圆圈,突然烧了起来。
祂看向林笑棠,说道:“师妹,妖气太少,寻踪符用不了了。”
林笑棠走向就近的一棵树,说道:“这里树多,我试试感灵。”
她将手放在树干上,闭眼,注入灵力。
青色灵力沉到树根,像一块投水的石子,激起一圈圈的同色涟漪。
涟漪荡开,碰到另一棵树,那一棵树随即放出青涟响应。刹那间一呼百应,方圆十里的树都沙沙作响。
涟漪与涟漪相撞扩散,波纹慢慢汇拢。
众人只见林笑棠猛地睁眼,随后收到了密语传音:“三点,三人。后五,弓弩,头顶,埋伏。”
弓矢飞出,凤凰离火驱散一方黑暗,独独罩住林笑棠一人。
林笑棠飞快掐诀,弹指打在树干上。枝干顿时疯长包拢,将魔头困在当中。
戴初蒙弹射起跳,在月光下旋身出剑,一击刺中命门。
战局一触即发。仙门这边抢到先手,却没能将优势保持下去。
埋伏在林中的魔族乃身经百战的老手,反应过来后展现出了娴熟的战斗技巧,逐渐抢到了主动权。树林视野不佳,他们有许多弓箭手,被发现后会立刻转移,暗箭防不胜防。
一行人向山麓跑去。
祂本体贴地,听到远处有马蹄声,提醒道:“师妹,有人骑马过来了。”
林笑棠问道:“几个人?”
“一个。”
林笑棠思索片刻,眼前一亮,猜测道:“难道是‘世子’?”
戴初蒙追问道:“在哪边?”
“……”
“师兄,在哪边?”
“东南方。”
甩掉伏击,来到东南山麓,只见到马,没见到人,马蹄印延伸到结实的山壁。
影子映在山壁上。
祂分辨着气息,心道,人类消失在此处,要去别的地方找进山的入口。
有千年修行的妖能实现短途传送,这是这种生物的天赋,而修士必须凭借传送阵才能实现。
祂一边寻思着着,一边随林笑棠离开,不经意向下一瞥。师妹的手垂在身侧,绷带还没拆,已经有点脏了。
从矿洞奔向花楼时,祂每一步都踏着恐惧。在师妹身边时会觉得它很厉害,可分开后却觉得世上没有比它更弱小的生物了,一点点危险就能要了它的命。
要是能随时随地传送到师妹身边就好了……
有不限次数、不限距离、不需代价的传送阵吗?
猝不及防,小指被勾住了。
祂低头一看,反过去勾住师妹的小指。
于是,最小的传送阵结成了。
“师兄,不要掉队。”
“好。”
【云清漓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为61。】
坍塌的土石后有一个不起眼的入口。
祂拨开半人高的荒草,林笑棠跟在后面。草长得密,茎秆又硬挺,一松手就回弹。她没跟那么紧,感觉会被茎秆打到,正要抬手,却见身后探来一只手,帮她撑住了杂草。
身后是戴初蒙。
入口狭窄,他们挨着走,离得不远。林笑棠不觉得他们的关系好到能让他主动拨草,以为是自己落后了挡路,连忙上前半步。
那只手果然没再挡过草。
初入时,尚有微弱的月光渗入,映出地上散落的朽木。深入数丈,光线骤暗,唯有脚步声在潮湿的甬道中回响。点燃照明符,岩壁触手冰凉,暗红在微光的照映下如同凝固的血痕。
百花生吓得赶紧收手,害怕道:“血。”
许嘉云仔细看了看,安慰道:“花生,这是朱砂不是血。你闻,一点血腥味都没有。”
方子显不小心踢到生锈的铁镐,看了眼,说道:“是矿洞。”
程源苦恼道:“那有的找了。我之前出过去灵矿找人的任务,里面一个洞连着一个洞,看地图都头晕。”
戴初蒙说道:“做好标记。”
边探索边做标记,沿途经过几个废弃的矿室,再往里就是诸多岔路,像迷宫一样弯弯绕绕。
林笑棠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感觉自己走在某个巨兽的胃里,周遭黑得让她有些心慌。
许嘉云方向感好,后来做了领队,确认他们在深入。
戴初蒙一直在专心定位,没留意踩到好几个水坑,鞋子几乎湿透了。
“戴师兄,小心水坑。”
戴初蒙一愣神,又是一脚踏了进去,和林笑棠面面相觑,脸涨得通红,说道:“多谢提醒。”
林笑棠礼貌微笑。脚下突然踩空,足尖茫然地点了一下,很快又触到坚实的地面。
竟是被坏狗提溜过水坑。
祂松开双手,嘱咐道:“师妹,小心水坑。”
“……谢谢师兄。”
“不客气。”
洞房花烛,却是在幽深的洞窟。
戴允昭攥着新郎喜服,手指摩挲粗糙的针脚,眼神迷离。
有人将喜服塞到他手里,说新娘子在内室,让他别误了良辰吉日。
“滴答——滴答——”
戴允昭看向头顶岩缝,有水从上面滴下,岩壁湿漉漉的。
心上人自幼生在珠玉绮罗丛中,合该住兰堂桂栋,枕软烟罗,任窗外风雨飘摇,只需她岁岁安康。
他怎么会让她在这么寒酸的地方成婚呢?
不行!太不像话了!
戴允昭将喜服一摔,大步流星地走向内室,想与心上人说个明白。
第53章 祭坛
内室烛光冥荡, 龙凤烛流了一堆蜡泪,像血缎子叠起来似的,室内弥漫着奇异的香气。
晚娘端坐在铺着红布的岩石上,听见脚步声, 双手慢慢握紧了。盖头蒙住的并非纯然的喜悦。心跳如雷, 半是期待, 半是害怕。
药有蹊跷。
这个念头一冒尖,又被晚娘死死摁了回去。
不能疑!疑了就全完了!
难道真要滚回香艳地狱,对所谓的恩客陪笑, 直到人老珠黄,落得个给人做妾的下场?
不如赌到底。
横竖烂命一条,爹娘卖过一回, 楼主卖过千万回。
唯独这回,是她自己伸手求来的“缘”!
是人是妖有什么要紧?能让她攥住这侯府公子, 攥住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从此衣食无忧、被人尊一声“侯夫人”——
就值!
脚步声近,晚娘指节掐得白透,嘴角却硬生生弯起一个笑,故作将为人妇的娇态。
妖赐的姻缘也是姻缘。
洞房夜一过,血一染, 任他是真情还是假意, 这辈子都休想撇干净。
她铁了心要攀侯府这门亲!
戴允昭蹲下身,将自己放在稍低的位置上,端详新娘的扮相, 心中不禁感到甜蜜,柔声道:“此地太破落了,配不上你——”
晚娘声音带着讨好, 急切道:“没关系的,戴郎。只要有你在,哪里都是好的。”
戴允昭愈发决绝:“太敷衍了,我怎能让你在大喜之日受这等委屈?”
他想握住她的手,又怕唐突,生生止住了,说道:“你看这四处漏风,烛火也这般晦暗……连一张像样的喜床都没有。”
晚娘有些慌乱道:“仪式、仪式成了就好。戴郎,我不拘……”
戴允昭打断她,恳求道:“你且等我几日好不好?我定回府去,开中门,铺红毡,用十六抬的凤轿迎你!我要让满望舒城的人都看见,你是风风光光嫁与我的。”
晚娘听出一片赤诚,手逐渐松开来,感觉一滴热泪砸在手背。
戴允昭以为她沉默是不愿意,又劝道:“人说白头之约此生仅一次。我既要不起来生,今生便要给你最好的。凤帔霞冠、三书六礼,一样都不能少。”
烛火噼啪一跳,映得他眼底水光潋滟:“我的阿鸾,就该得到最好的。”
老庙祝缩在矿坑暗处,反复摩挲袖中的骨刃,听戴允昭喊出了旁人的名字,不由得生出几分钦佩。
情蛊霸道,一只就能叫人痴迷疯魔,两只更是厉害,他却还能念着旧人,倒是个情种。
可惜了,这般情深,反倒误了炼丹火候。
老庙祝瞧晚娘在盖头下止不住的轻颤,眼底浮现出轻蔑的笑意。
这小女子原是抚琴卖笑的命,偏生出阁的心。
那日世子道出琴音有愁,她便当是难觅的知音,烧香拜神求再见一面。
岂知真叫“仙尊”听了去,予她一场大梦,说什么前世盟约今生续,饮下神汤良人归。
那哪是神汤?分明是喜血的药引——能让世子移情的蛊虫。她竟真信月娘赐缘,把那东西下进了酒里。
痴儿,你当是求姻缘,却不知自己早成了仙尊丹鼎里的一味药。
和我一般,都是垫脚石,可你这石头垫得值当——
能助真仙临时世,能换我长生不死,是蝼蚁修不来的造化!
老庙祝注视晚娘,神态中透出高高在上的悲悯,他才是那个得到神谕的人。
那日仙尊降音,说他有仙根,可惜困于凡胎。若想脱胎换骨,须借七情极致之血淬炼凡心。
情绪愈烈,药性愈足。至于世子念不念旧情,燃了催情香助兴,这有什么相干?
戴允昭习武,身强体壮。
老庙祝寻思寻常催情香起效慢,特地置办了针对武者的迷香。
戴允昭不过进来了一会儿,已经感觉口干舌燥,下意识要亲近心上人,手伸出去,觉得不合礼数,用另一只手捏着手腕扯了回来。
晚娘见他碰都不愿意碰自己,一腔愁思绕得五脏六腑生疼,一把将盖头扯了下来,嘴角猛地一扯,似笑似哭:“戴郎,你看清楚我到底是谁!”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不是怕阴谋败露的后果,而是怕自己直到死,都还是那个被人摆布、一无所有的笑话。
戴允昭一怔。两只蛊虫感知到母蛊召唤,拽着他靠近晚娘。
他又恍惚了,呆呆地凝视晚娘,觉得深爱,但心却无比平静。他嗫嚅道:“你是……你是……”
头突然剧烈地疼起来,两侧太阳穴好像伸出一根线,被人用力向外扯着,仿佛连皮都撕下来了。
他抱头痛呼。
老庙祝没料到戴允昭心性顽强至此,心想再拖下去怕是得取悲血,从夹缝中猛冲出来,举刀扎向晚娘的后心。
戴允昭坐在石床上,见状推开晚娘,躲到一旁,因剧痛没坐稳,栽倒在地。
老庙祝扑空后转而朝戴允昭下刀,他本就打算双杀。神尊指明世家子的心血乃仙丹的补材。
见血了。
骨刃扎进嫁衣里。
晚娘倒在戴允昭身上。
庙祝暴起的瞬间,一种奇异的平静攫住了她,使她猛地扑了过去。
血沫涌上喉咙,晚娘觉得心口凉凉的,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这条贱命总算不是被爹卖、被娘弃、被楼主作价沽出,而是自己挑了个时辰,为心里那点虚妄的“懂得”,换了喜欢的人一条生路。
焚尽天命书千卷,自掌轮回灯一盏。
真好。
老庙祝抽出刀来,利索地捅入后心,刀柄自下而上变红。
晚娘一命呜呼,母蛊随身而死,两只子蛊消停下来,戴允昭晕了过去。
老庙祝掀开晚娘,摸出第二把骨刃,眼中狂热满溢,举起刀来,却见戴允昭成了一个镜人,镜面映出了狰狞的恶相。
蛊虫之间有感应,他哪里能想到来矿洞的是一具傀儡?
无极宗无法在短时间内取出戴允昭体内的蛊虫,因而炼制了一个高阶镜傀儡,将戴允昭的气息、血脉波动、魂魄信号完全投射到傀儡身上,将他本人藏在强大的隐匿阵法中。
镜傀儡可完全表达本人的意念。就像把本人变成大脑,镜傀儡则是贯彻大脑指令的身体。
这具傀儡之所以能骗过庙祝和晚娘,便是因为它即戴允昭。
“嗡!”
一道凌厉无比的剑气自身后破空而来。
老庙祝惨叫一声,撞飞在石床上,骨刃当啷坠地。
【撞破绯罗骨代理人,当前进度为80%,任务接近尾声。】
“师兄,活捉!”
祂领命窜出,疾如闪电,径直冲到老庙祝跟前,将捆仙索一扔。
老庙祝反应也不慢,拔出晚娘身上的匕首,同时捏碎了由妖力凝聚的传送阵。
阵法瞬息展开,光芒四射,老庙祝的身形被拉长一道瘦影。阵光消减,阵纹缩小至无,整个过程快得惊人。
祂看着扑空的捆仙索,两只眼依次眨了下,迸发出奇异的光采。若能做出这样的传送阵,师妹就能随时找祂了!
林笑棠见坏狗呆立着,以为出什么事了,飞奔过去,唤道:“师兄。”
“逃走了,我来追踪。”祂回收捆仙索,当即席地而坐,双手结印,施展溯灵诀,感知空气中残留的能量流向。
林笑棠看晚娘倒在边上,试了下鼻息,看看嫁衣,叹了口气,替她合上双眼,摸到一手泪。
她突然闻到空气中有异香,急忙掩住口鼻,提醒道:“大家捂住口鼻,这香气有古怪,赶紧离开!”
和真人一样,镜傀儡放不进储物袋,要回收只能背出去。
戴初蒙背起镜傀儡,直觉下腹燃起邪火,恰好傀儡下滑,林笑棠搭了把手扶住它的背。
他感觉侧腰被戳了下,心猿意马,脸红得像要冒烟,难为情道:“林笑棠,你离我远点。”
说完觉得有歧义,扭捏道:“香是……催情香。”
林笑棠心一惊,立即转身看祂。狗不耐热,催情香会引发不良反应,万一失控就糟了!
祂闭着眼,一脸平静,但脸微微泛红了。
林笑棠倒出能解百毒的清解丹。
这丹药炼材珍贵,工艺复杂,她一共才有三粒,本是留到危急关头用的,但当务之急是要稳住祂的状态。
她捏起丹药,送到祂嘴边,轻声道:“师兄,张嘴。”
高阶追踪术需全神贯注。祂正追到关键时候,身心全沉进去了,两耳不闻外音。
林笑棠把药送到唇缝间,用食指捅了进去。
就在这时,祂忽地睁开眼,见师妹在面前,有些诧异,两唇微微分开,牙关卡住指尖,丹药滚到舌头上,下意识含紧了。
食指抽出,下唇的软肉被拨了下,一刹那的触感扩散到全身。
祂不自觉抖了下,突然觉得很热。
林笑棠嫌弃口水,在祂衣服上擦了下食指,解释道:“师兄,这里有催情香,我喂你吃了清解丹。你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告诉我,听到没?”
“听到有。”
“找到老庙祝了吗?”
“找到了,在西南方。”
撤离斗室,几人沿标记离开矿坑,将镜傀儡和晚娘尸体交给前来接应的人,随即动身寻找老庙祝。
这里是一座地宫,仿佛将山腹掏空而成,天花板由平整的巨石垒砌,压得直叫人喘不上气来。
一扇窗户都没有,祭坛中心的阵法运行散发红光,几盏长明灯火光如豆,照得祭祀壁画如血涂抹。
八面赤色符牌悬浮在八个方位,彼此之间由类似电流的红线连接,笼罩着整座地宫。
老庙祝将七情血倒入阵法七角。他心目中的仙尊在阵法外围,白衣加身,仙风道骨。
手掌摊开,绯罗骨垂眸打量,掌心纵横着黑色经络,里面流着蚀气。
绯罗骨乃白骨成精,妖魂能适应各种容器,并非肉身紧密契合。
魔族因其特性,收集未散的妖魂,装进蚀气所做的身体里,成功复活了绯罗骨,后来开始进行一系列的实验。
绯罗骨不甘自己被魔族所拘,找机会出逃,来到了望舒城,在城内休养生息,打算给自己重塑妖身。
魔族追杀,仙门介入,他在其中搅混水,安然苟到当下。
阵法光芒骤涨,老庙祝两眼随之射出精光。阵法暗淡一瞬,他瞳孔突然缩成了针孔大小!
骨刃穿心而过,包着一层薄皮的骨架立在他身后,轻声道:“辛苦了。”
成仙的愿望即将实现,喜悦登峰造极,正好省去找晚娘替代品的工夫了。
老庙祝倒下,绯罗骨抛出吸满心血的骨刃,补上了最后一角。
第54章 混战
绕过山峦, 从密林飞出,始见太虚湖,湖面平静无声,在月光下波光粼粼。
碎石路软成一条白缎, 延伸数里, 直达月娘庙。
一把推开正殿的门, 祂眼睛滴溜溜一转,照明符飘到神像脚下,影子中的本体渗入地底, 先一步抵达了下行甬道。
祂装模作样,踩了踩地板,说道:“师妹, 在下面。”
林笑棠看向值夜的年轻道士,问道:“怎么下去?”
年轻道士讪讪道:“小可去年才进月娘庙修行, 委实不知。”
戴初蒙说道:“叫庙里资历最老的人过来。”
“老身来得真是赶巧了。”
几个庙祝恭迎, 神使迈过门槛,面带和蔼笑容,朝仙门众人合掌致意,尔后朝神像拜了下,介绍道:“地下乃月陨地宫, 为月娘娘初兴之时所建, 在早期用来祭祀、仪典以及神使闭关,比这座庙还要老一些,后来庙宇扩建, 地宫就渐存荒废了。”
她走到神像基座后面,抓起烛台,左右旋转了几下。
咔隆隆。
一块方形石板下陷平移, 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整齐石阶,里面吹出了带着陈腐气息的风。
神使嘱咐道:“还望仙师们降妖时下手轻些,地宫年岁大了。”
石阶漫长而狭窄,一旁无扶手可凭依,两侧石壁上刻着奉神、月相等原始壁画,被光阴腐蚀得斑驳模糊。
林笑棠走得小心,一错眼瞥见宽阔的肩膀,伸手搭了上去,感觉手下的肌肉微微紧绷,提供了更加坚实的支撑。
祂脚步立刻放缓,后来一直保持在一个台阶的距离——这个高差最契合身高。
林笑棠四平八稳地下到底层,突然感到浓郁的妖气,净尘虫也躁动起来,随即爆体而亡。
先行一步的戴初蒙毁了屏蔽气息的符阵,妖气瞬间席卷地宫,强烈到令人窒息。
他掐风诀驱散妖气,看到绯罗骨悬浮在祭坛中央,被血茧包着,眼神顷刻转为狠厉,说道:“百花生,设结界包围地宫,其他人随我破阵。”
临近祭坛,石柱上的咒文忽然悉数亮起,朝来者射出数十条黑色锁链绞杀。
祂和林笑棠一左一右跃起,在半空中对视一眼,双剑对挥,凤凰离火点燃青鸾栖木,白焰炽烈,熔锁链为黑烟。
落地后,林笑棠望定最近的石柱,说道:“师兄,我们破这根柱子。”
祂劈断袭来的锁链,应道:“好。”
林笑棠朝同伴打了个手势,向石柱进发,脚步快速移转,与祂默契地移形换位,躲避进攻愈发频繁的锁链。
一人一泥嘴皮子动个不停,空的那只手也在不断变换手势,掐诀出奇的一致,纵是一个人的左右手也难以同步如此。
两只手同时定势,向外一翻,同心缚形咒起效,金丝紧缠铁链,顷刻锁牢。
这咒只需两人,威力极大,不过施展颇有难度,施咒者必须心意互通,视彼为己。
凌虚真人传授剑法前每日拿这同心咒检验,师兄妹即使背着身也能感应对方念到何处。
师兄妹俯冲到石柱前。祂扫了眼符文,先用凤凰离火一燎,随后和林笑棠举剑突刺,三下五除二清除掉最外层的防护。
符文悬浮半空,两把剑的剑尖抵在上面,师兄妹以剑指朝剑注入灵力,剑尖一毫一毫地挺近扎入。
锁链震颤不止,发出细微的嗡鸣。
林笑棠加大灵力输送,只听咔嚓几声,以剑尖为中心,裂纹朝外扩散。
终于。
符文尽碎,锁链化为乌有。
祂看看即将大成的阵法,瞳孔中心显现出红点,本体在阴影里潜行,神不知鬼不觉地搞了点小破坏。
绯罗骨布置的防护阵只能防修士和魔族,防不了躲在影子里的邪恶黑液。
一柱攻破,另一根柱子的咒文扩大攻击范围,甩来几根锁链。
祂拎起师妹,将本体召回影子,几个起落离开了是非之地。
血茧屏蔽不了外界之音。
蚀气捏造的身体盘膝端坐,新妖身初具雏形,被赤色经脉缠绕。
绯罗骨听着破阵声,并未感到惊慌。老庙祝肉身哺育大阵,它很快就能重见天日了。当年若非身受重伤,它怎么会栽倒一个毛头小子手里?全盛时的它可不惧这些愣头青。
突然间,绯罗骨感觉血茧不再供应养分,经脉根根断裂,新妖身像被戳破的饼皮一样向内塌陷,皮肤溃散成荧荧光团。
怎么可能!阵法何时被破坏了!
妖魂重新变得轻盈,绯罗骨不甘地呐喊道:“不——!”
血茧爆裂,血水漫了一地。
绯罗骨只得钻进旧身体里,意欲遁形逃走,却见两把剑斩了过来,急忙从体内抽出骨刃,恶狠狠地还了回去。
蚀气凝身,妖魂聚内,绯罗骨仍是不容小觑的恶妖。
戴初蒙横剑挡住要上前帮忙的同伴,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绯罗骨,沉声道:“我来斩杀他。”
绯罗骨自信能赢过戴初蒙,想激他单挑,劫持人质逃走,发出一阵愉悦的笑:“好志气!可别像你师兄那样,话说得震天响,最后却只剩几声可怜的呜咽。”
“戴道友,要不还是我们大家——”
云岚宗众人知晓戴初蒙的实力。方子显朝那名无极宗弟子摇了下头,默默把剑放了下来。
林笑棠翻出寒骨的解药,交到祂手里,歪了下头。狗不情愿地挪步向前,将药往死对头面前一递。她说道:“戴师兄当心。”
戴初蒙收了药,轻轻嗯了一声,向前走了几步,直面绯罗骨。
绯罗骨率先发起攻击。
戴初蒙不闪不避,眸中无悲无喜,只剩一片极致的清明。他全部心神沉入丹田,将师兄遗留的古拙长剑竖于眉心,另一柄自己的轻剑平横于胸。
双剑轻轻一触。
“铮——!”
沉浑剑鸣荡开。
以足下为中心,浓重如墨的黑色急速晕染开来,吞没砖石,吞没血污,延伸至视野尽头,化为一片无垠的墨池,头上的穹顶则褪为一张巨大的苍白宣纸。
无数缕缕如烟似雾的墨痕开始飘荡、流转。
黑白分阴阳以象两仪,此剑境名两仪。
戴初蒙置身于纯粹的黑白世界,身影无比清晰,却又无比遥远。
手中双剑,一柄皎洁如新雪,一柄沉黯如永夜。
他静静看着惊骇的绯罗骨,平静的声音在水墨山河间回荡:“此境之中,善恶无赦。”
一人一妖凭空消失,原地唯余一缕浅淡墨迹。
无极宗的某些弟子还没见过剑境,惊叹道:“戴道友居然开了剑境!”
林笑棠也是首次目睹戴初蒙开剑境,好奇多看了几眼,突然听到酸溜溜的低语:“师妹,我也开了剑境。”
她看看坏狗,感觉自己闻到好大一股醋味,笑眯眯地哄道:“师兄的剑境最——拉风。”
良久,墨痕褪去,戴初蒙双剑带血,有几道外伤,一团黑液躺在地上,被黑白剑气封存。他踉跄了一下,以剑拄地,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
“戴师兄!”“戴道友没事吧?”……“戴师兄,把手给我。”
最后那句听的最清楚,戴初蒙把手伸向林笑棠,说道:“这孽障将自身炼成了蚀气躯壳,杀一次无用,需连同寄生的根一并斩开,散了妖魂才消停……把这邪物带回宗门
研究。”
直到林笑棠给完药,祂才把注意力放到漆黑扭曲的尸身上。
蚀气异化了,本来是寄生活物,现在却成了身体的原料。这么大一团,能吞掉吗?
某个瞬间,头皮发麻,直觉有东西从天而降,祂想也不想地为师妹张开屏障。
哗啦一声。
远处的百花生忽地一顿,发现结界从顶部打破了。
破掉结界的魔头张开双翼,捞起绯罗骨的尸体就跑。
戴初蒙掷出一把剑。魔族躲避,没抓牢,实体蚀气摔在地上,挣扎着蠕动起来。
林笑棠说道:“师兄,加固封印!”
祂在剑气之外添了凤凰离火,这才压制住蚀气。
魔族犹如天降神兵,接连从穹顶的洞口跳入,地宫轰然炸开锅!
仙魔身影交错,剑光与魔焰猛烈碰撞,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最强的两个魔头状若疯虎,拼着魔元受损,硬生生在包围中撕开一道口子,扑向那团翻涌不休的蚀气!
“到手!走!”
领队嘶吼一声,其余魔头毫不犹豫掷出魔火雷障,黑红色气浪轰然炸开,吞噬整个祭坛。
仙门众人挥散迷雾,瞧见月井方向留下一滩污血,魔族与半团蚀气踪迹全无,只余下半室狼藉和浓浊的焦臭。不少人身上有血,在混战中负了伤。
蚀气活跃扭动,祂续上凤凰离火,一脚踩上去,借机咬了口。寡淡,但比上次有嚼劲,还是能吃的。
【叮!恭喜宿主完成“望舒迷月”任务,现在进行任务评估……妖魂伏诛,蚀气封禁,望舒城终得见月明风清。魔影虽退,其势却非铁板一块。恭喜宿主完成主线任务,奖励30点功德值,可在商城兑换任务道具。照例送出神秘大礼包一份,请问是否要立即打开?】
【否。魔影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要宿主自己悟了么么哒。】
【谁跟你么么哒。】
一名无极宗弟子伤到了肩膀,林笑棠帮他包好伤口,给了一枚止血丹,说道:“这是止血丹,吃完最好调息顺气。”
那弟子温和道:“多谢道友。”
林笑棠笑道:“客气了。”
弟子看看止血丹,放进嘴里,发现味道居然是甜的。
这种止血丹本味苦,他想,这一粒或许是她自己炼的。
弟子捂着肩膀起身,见林笑棠找师兄,看了看两人脚下的蚀气,觉得自己可以回去复命了。
甜的止血丹,恐怕就只能吃这一次了——
作者有话说:副本接近尾声,下一章就收尾喽。
第55章 两顿饭
月娘庙的庭院中有一口石井, 相传是月娘沐浴时汲取月光所用,作为圣地封存,任何人不得入内。这口井直通地宫穹顶,从中外望犹如一个天窗。
魔族便是从石井突降到战场的。他们撤离得很快, 又用了隐藏气息的法术, 一点踪迹都没留下。
老庙祝居所搜出若干丹方, 以及传授飞升的典籍,净是些旁门左道,其中还有让书生痴狂疯癫的《天机录》。他妄想一步登天, 自以为得了神谕乃天选之人,殊不知做了恶妖的侩子手,末了搭上一条命去, 还没安分守己活得长久。
衣柜角落放着一个小碗,里面有几锭金子, 镇压着形似石头的蛊虫。此蛊名为“海石”, 以“海誓”为谐音,中蛊者会无可救药地爱上持有母蛊的人。
无极宗有精通巫蛊术的修士,当晚就为戴允昭引出两只子蛊,断绝了后患。
两宗商量后,决定将变异蚀气一分为二, 各留一份做研究。
至此, 绯罗骨复活疑案落下帷幕,不过偷吃的狗全程打嗝。祂因此惜字如金,再次立住了云岚宗首席的高冷人设。
林笑棠时时紧盯, 不由得捏了把汗,就像看到狗扒拉垃圾桶,一翻, 发现丢的小半块巧克力不见了。
回侯府时,祂终于不再打嗝,脉象也算平稳,就是看起来没精打采,哈欠连天。
师兄妹约好早上补觉,一起吃午饭,就各回各屋了。
翌日,午时二刻,太阳快升到天空正中,庭院路径焕然一新,忙碌了一夜的仙师陆续清醒,丫鬟们提着食盒将午膳送往各院。
食盒放在桌子上,里面装着两人份的午饭。
林笑棠等得饥肠辘辘,揣着手坐在桌边,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臂弯。她渐感心焦,问道:【系统,坏狗在房间吗?】
【在。】
敲门没应声。
林笑棠施法解了门锁,推门而入,直奔床榻。只见被子拱在角落,祂没脱外衣,双手搭在腹部,睡得板板正正,面色红润如常,倒不像是病倒了。
许是嗅到气息,眼皮抖颤了一下,祂慢慢睁开眼,瞧见林笑棠坐在床边,迷糊地喃喃道:“师妹……”
林笑棠把脉没看出异样,端详影子也瞧不出问题,探手摸上额头,问道:“师兄,你哪里不舒服吗?”
两只眼交替着迟缓眨动,祂摇头,盖住额头上的手,轻轻捏了下。不是梦,但睡意冲击着意识,师妹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一只眼合上了,另一只眼顽强地挺着,然而缝隙越来越小。
祂低声嘟囔道:“累了,想睡觉。”
敢情是一夜的奔波掏空了懒狗的体力条。
林笑棠长舒一口气,待祂睡着后抽出手来,将狗爪放回原位。房门轻轻带上,她行至岔路,忽然想起那名解蛊修士的叮嘱,走上了通向东院的石子路。
东院。
戴允昭背靠床头,听弟弟讲述来龙去脉,时而皱眉,时而叹息。
中蛊后的记忆七零八落,大多事都记不清了,包括始作俑者的脸。他只记得一段忧愁的琴声。
听到和晚娘亲密的部分,戴允昭忍不住打断,小心翼翼道:“阿鸾知道吗?”
大哥喜怒不形于色,戴允昭难得见他露怯,坏心眼道:“当然知道了,大哥都闹到爹娘跟前了,怎能瞒得住阿鸾姐?”
“那阿鸾她、她……唉。”
戴允昭万念俱灰,他配不上沈文心了。
他日复一日地盼着榆木脑袋开窍,结果榆木脑袋乐呵呵地撇开他相亲去了。于是堵着一口气搅黄相亲宴,期盼沈文心能懂他的心思。可她为此和他大吵一架,再没搭理过他。
现如今又闹出了和花楼女厮混的事……
他们之间完了。
戴初蒙见戴允昭脸色煞白,自觉玩笑开大了,正要说明实情,忽听屏风外有问候声,眉眼顿时舒展。
他起身朝外,见母亲和沈文心入内,挨个问好,找了个借口溜走,刚出门就听到沈文心喊了声“戴允昭”,有惊慌,有庆幸,还有深深的思念。
他欣慰地笑了,有的事,还是当事人来说为上上佳。
走出没多远,目光触到淡蓝浅白,少女在摇曳花丛下顿足,光斑掠过,一只眼顿时澄澈如琉璃。
她眯了下眼,礼貌道:“戴师兄,我过来探望世子。”
旁观别人谈情说爱洒脱抽身,自己摊上了却是不知所措。
戴初蒙笑容垮掉,一紧张,脸不由得绷着,回道:“母亲和阿鸾姐在里面。”
林笑棠问道:“世子情况如何?可还发热?”
“已经退了。”
“那便好。若有变故,戴师兄随时唤我。”
林笑棠略一施礼,转身要走。
戴初蒙喊了她的名字,见人回头,不晓得要说什么,问了句:“你吃过午饭了吗?”
“还没吃。”
“我也没吃。”
“……”
“……”
“戴师兄?”
“一起吃吧,我正好有事要问你……关于蚀气。”
“好。”
碍于疏远的关系,两人来到了听雨轩。
此地专用于接待非至亲的客人,比开家宴的地方更小巧,中间设一张梨花木圆桌。有丫鬟在一旁安静侍立,有条不紊地布菜、斟茶。
林笑棠和戴初蒙分坐对面,看着精致的菜肴铺满桌面,感叹侯府二公子的排场,可满桌的饭菜实际是为她准备的。戴初蒙不清楚她的口味。
“不用拘礼,随意就好。”
此话一出,林笑棠这才动了筷子,夹了离自己最近的菜,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和戴允昭不熟,吃饭时不自觉端着。
戴初蒙扫了眼林笑棠动过的三鲜笋丝煲,待她吃了几口,问道:“你在青囊峰待了一段时间,见过实体蚀气吗?”
林笑棠回道:“没见过。屈长老研究的蚀气寄生在魔狼身上,采集出来的也是类似魂灵的无形之气。”
“这么说魔族的研究要比我们深入一些。”
“嗯,我感觉魔族在酝酿一个大阴谋。原始蚀气只能寄生在活物身上,可他们却用蚀气复活了绯罗骨。”
“那群魔头,贼心可诛!”
“话说蚀气封存在戴师兄的剑境中,可是稳定?”
“嗯,我一直用剑意压着。”
“那对戴师兄有影响吗?会不会很辛苦?”
戴初蒙心旌猛地飘摇,却压着嘴角,风轻云淡道:“不会。”辛苦也不会说的。
林笑棠彻底丢下负罪感。
目前没有存放实体蚀气的先例,昨夜临时讨论出将蚀气置于剑境的法子。
祂身负仙骨,凤凰离火可压制蚀气,本应放在祂的剑境里。但坏狗贪吃,先前在双溪村一整个吞了,这次又偷吃。
她信不过祂的自制力,故而让戴初蒙代劳。
有关蚀气的话题结束,饭桌忽地安静下来。
林笑棠默默加快了吃饭速度。一和戴初蒙独处就出乱子,公事聊完,她只想赶紧跑路。
饭碗空了,她放下筷子,道别的话都到舌尖了,和戴初蒙对上目光。
“林笑棠。”
戴初蒙一本正经,像是要说什么大事。林笑棠立即正襟危坐,结果等来一句:“不要因为你师兄反感我。”
林笑棠一头雾水。
说反了吧?冷脸的一直是他,她每次见面都问好,怎么还倒打一耙呢?
戴初蒙移开目光,随便夹了点菜,放到碗里死盯着,给紧张寻了个依托:“我们是同门,以后还会一起出任务,有隔阂的话不利于协作。我和你师兄不对付,但那是我与他之间的私人恩怨,与你无关,即使你……爱慕他。云清漓怎么看我都好,你不要透过他的眼睛看我,好吗?”
最后两个字咬得很轻,像吐出一缕柳絮,絮绒飘到过路人肩上,去留任他处置。
“戴师兄与我的恩怨在落星谷一笔勾销,那之后不曾有过嫌隙。”
过路人走过,带走了柳絮。
那个瞬间,戴初蒙听到了石头落地的声音,重获抬头的勇气,发现圆溜溜的眼睛正看着他,目不转睛地。
只见林笑棠抬手,皓腕一折,食指指在眼下,眼尾微微上挑,些许妩媚,像画中的神来之笔。
那双眼睛真的很漂亮。
她认真道:“我看你从来用的是自己的眼睛。”
嘭。
石头砸在心上。
戴初蒙目眩神驰。
坏狗天黑了才醒,因为师妹爱干净,洗过澡才约着一起吃饭。
喜欢吃的菜都摆在她这边,不会想吃却夹不着,林笑棠觉得自在多了,指使祂给自己挑鱼刺。
祂仔细把鱼肚上的刺拣干净,夹到师妹碗里,见它杯子里的水少了,拿茶壶续上,问道:“师妹中午一个人吃的饭?”
林笑棠看了祂一眼,面不改色道:“是啊,等了师兄好久。还以为师兄生病了,没想到是睡懒觉,我中午都饿坏了。”
祂一听感觉师妹脸小了一圈,愧疚道“:“对不起,师兄太困了。”
昨晚的活动量不至于让祂睡一整天。
本体排斥变异蚀气。虽然完全消化了,却令祂长睡不醒,还好没其他副作用,那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吃了。
“师兄今晚还睡吗?”
“不知道。嗯……我们连夜回宗门怎么样?师兄御剑,师妹困的话可以在我怀里睡。”
林笑棠眼皮一掀。
祂循循善诱:“师妹不想早点见到师尊吗?”
和侯府相比,云岚宗居然成宜居地了。
林笑棠沉吟片刻,回道:“当然想,可侯府过几天要办庆功宴。师兄最是体恤周到,也不忍心拂了这番美意,对吧?”
高帽戴上,祂脱不下来,只得挤出一句:“对。”
再不情愿还是留到了庆功宴。
一想第二天能离开,祂兴奋得一夜未眠,早起依旧神采奕奕。别人还在道别,祂拐着师妹离府,一马当先来到渡口等船。
解脱的喜悦无处安放,这坨泥情绪高涨,话密得像说不完似的,连飞过的鸟都能嘴一句。
甩手时不小心碰到师妹的手,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祂眼角闪动了一下。
想牵,却没得到明确的许可,于是向自己这边收了收,但心里在期待甩动时再碰一次。
很快,期待落实了,不是靠无意的甩手。
师妹摊开手,布满纵横细线的掌心向上,唤道:“师兄。”
祂把手搭上去,肌肉是放松的,以便让师妹随心摆弄。
五根手指扣紧了手掌,于是快乐裂成两份,本体渗透木板汇入江水,祂感觉自己热得能让整条江沸腾。
“只能牵到大家来之前哦。”
“好。”
【云清漓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为61。】
【心动值+1,当前心动值为800。】
林笑棠眼前一亮,800?!比预想中还快!
“师妹,我们等下——”
“师兄,我等下要补觉。”
攻略暂停,当务之急是研习饲养手册!——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黑泥哥设定集大公开。
第56章 醉酒
门闩一闩, 狭小的卧舱只余江水汩汩的声响。
林笑棠背靠船舱,屈膝坐在小床上,将商城滑到最底下,点开了饲养手册的交易界面。片刻后, 心动值清零, 手里多了本薄薄的小册子。
打开第一页, 一坨Q版黑泥印在正中,像倒扣的小果冻,做了光栅效果, 来回翻动是蹦蹦跳跳的动作,看起来富有弹性。
咦,坏狗本体是跳着走路的?
林笑棠正感意外, 却见下面有一行小字:图片有部分美化,请勿对号入座。她无语地翻过去, 第二页就开始正经说明了。
祂出生在某颗星球的末日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