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钟楼(二)

    敲钟人僵硬地举着鼓槌, 瑟瑟发抖,惊恐道:“我听不懂仙师在说什么……”

    戴初蒙闻声转过头,尽管不明所以,手却架在其中一把剑上, 一边戒备一边观望。死对头虽讨人厌, 但也不会无缘无故发难。

    祂说道:“去问左手手背。”

    敲钟人莫名其妙:“手、手背——”

    许嘉云定睛一看, 惊呼道:“暗红胎记!”

    这一嗓子把鞘中的剑都喊了出来。

    敲钟人仍是呆愣愣的模样,说道:“这胎记自我出生时就有了,从没被人说过不祥之兆, 有什么问题吗?”

    “嗡——”

    钟声浑厚,沉重地落到心坎上。

    陆应星扶住荡回来的古钟,局促地咧了下嘴, 小声道:“我没想到能拍响——”

    突然,他耳朵微微动了下, 低头看脚下, 凝神倾听。

    正常的钟声应当向上、向外扩散,可这钟发出的声音却是向下面钻……有古怪!

    陆应星抬头向戴初蒙递了个眼神,后者立即心领神会,做了个备战的手势。

    就在这时,敲钟人脚底卷起一道黑烟, 打着转升腾而上, 金焰盘旋追随。

    凤凰离火猛地腾跃,绞缠魔气,烈焰无情焚烧。

    尚未褪去伪装的魔头发出痛苦的哀嚎, 想躺到地上打滚灭火,却被施了定身咒。

    那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被火烧得面目全非, 痛呼逐渐变了调,从人声变成了类似野兽的嚎叫。

    祂眼睛都不带眨一下,施施然收了剑,看着离火燃烧。

    火焰在燃烧,大有冲天燎原之势,却烧不暖那双浅褐眼眸。

    金色火光投在白玉般的面庞上,泛出令人惊心的寒意。

    这……完全是虐杀。

    众人不禁看呆了。他们虽对魔头深恶痛绝,但杀魔时一定会给个痛快。仙门的训诫便是如此。

    戴初蒙欲言又止:“云清漓,你……”

    突然间,古钟自发摇晃起来,钟声紊乱地叠在一起。鼓随声附和,规律地响着,像是在调节韵律。

    陆应星一剑砍在古钟上,激起一张暗红光网,那光网覆盖整个钟身,如被激怒的毒蛇,骤然弹起扑杀。他飞快格了一剑,才没被强大的排斥之力弹开,只是倒腾了两步。

    而对鼓下手的程源就没那么幸运了,直接弹飞出去,在空中卸了几分力,方才狼狈落地。

    顾寒伸手接了他一把,打量奇怪的光网,疑惑道:“这是什么?”

    魔头烧焦,离火搓成长长的一股,流进凤鸣剑。

    金焰离体的瞬间,魔头如同沙塑的一般,被风扬到半空,烟似的消散了。

    祂双指并拢抹过眼前,眸中有灵光闪烁,依次看过钟、鼓。

    开了灵视,那光网不再是浑然一体,而是由精纯魔元构筑的闭环,如同九蛇咬尾,攻其一点,必遭其余八条反噬。

    祂说道:“九环缚灵阵,强行攻击,只会引发剧烈的反噬。”

    楼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戴初蒙估摸对面至少有几十个人,问道:“能解吗?”

    祂专注地看着光网,说道:“我一人足矣,别让那些东西上来。”

    钟响的同时,在外围待命的百花生意识到不对,当即下令构筑结界。

    弟子分散包围,刹那间灵力狂涌,半透明的光罩升起,将鼓楼连通半声钟鸣死死锁在其中。

    官府迅速封锁周边街口,引导被惊动的居民归家,对外声称官方演习。

    先前的几下钟声传到了悦来客栈。

    林笑棠来到窗边,把半开的窗推开来,眺望鼓楼方向,心想,不知道狗有没有偷懒?

    钟声虽被结界阻断,但其中蕴含的波动,却如投入静湖的石子,在鼓楼内部激荡开来。

    戴初蒙一剑斩碎窗户,目光向下扫去,看到数十道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这些身影身披杂役服饰,双目一片浑浊的赤红,皮肤下有黑气蠕动,行动如常人般自如,正沿着石阶蜂拥而上。

    魔族研制的蚀尸,终于得其庐山真面目。

    “杀下去!”

    戴初蒙一声厉喝,双剑并舞,剑光如匹练,灵巧地卷向楼道,将冒出来的蚀尸绞碎。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些身躯残破的蚀尸没有倒下,而是歪歪扭扭地继续踏步,速度也不见慢。

    陆应星立在阶上,横剑于前,并无灵光闪耀,但见手臂一振,浑沉的剑光拦腰斩出。

    剑锋过处,空气发出被碾碎的闷响。冲在前面的几具蚀尸,如撞上一堵无形铁壁,残躯倒卷着撞进后方的队伍中,犁出一片空白。

    戴初蒙观察着那些蚀尸的举止,发现它们仍有要起身的趋势,猜测道:“莫非要净化才能彻底击败?”

    陆应星抬臂起势,沉声道:“试试看,大家准备。”

    ……

    四名弟子堵在楼道口守卫,时不时回头瞄一眼专心破阵的青年。

    祂双手举起,左右开弓。

    左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丝坚韧灵力,细密如针,刺入鼓面的能量节点。

    右手则虚空勾勒,动作行云流水,一个结构复杂的“解离符”轻松成型。屈指一弹,金符如羽毛般粘附在悬钮之上。

    两股性质迥异的力量,沿着不同的路径,于同一刹那,触及了九环缚灵阵最核心的平衡点。

    轻柔灵力由柔转刚,在禁制内部轰然爆发;解离符金光大盛,化作无数细碎光点,刺入所有孔隙。

    “破。”

    祂轻轻吐出一个字。

    伴着话音落下的,是清脆的破裂声。

    暗红光网剧烈闪烁、扭曲,九条蛇如被抽走筋骨,寸寸断裂,覆盖钟鼓的符文黯淡,失去所有神异。

    两手猛地一捏,钟鼓炸开,整座楼如同被投入真空一般,在那瞬间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四个弟子本来只是偷偷瞄一眼,被这场面震慑到,一个个都忘了回身,嘴都合不拢了。

    祂转头问道:“震撼吗?”

    四人点头如捣蒜,对这位经常缺席的首席有了新的认识,不由得打心底佩服起来。

    祂没头没尾地来了句:“回去记得告诉我师妹。”

    四人皆是一愣。

    钟鼓信号断绝,蚀尸的行动变得迟缓,戴初蒙等人砍尸如切菜,抽空给祂发了讯息,说到达底层。

    祂把这个消息转告给四人,走到顶楼边上,一跃而下。

    一坨黑泥根本无需走楼梯,师妹又不在,自然怎么偷懒怎么来。

    本体勾住二楼的飞檐,祂稳稳落到一楼的飞檐上,最后才靠人类之躯跳到底层,和同伴汇合。

    陆应星意外道:“云兄来这么快。”

    祂默不作声地点头,高冷面具紧紧扣在脸上,看到一群净尘虫在巡飞,感到一阵恶寒,脸色微变,退后数步。

    底层空无一物,没找到通向更深层的通道,戴初蒙只好寄希望于这些小虫子身上。

    慢慢地,净尘虫向一根承重石柱靠拢,其中两只发出了嗡鸣声。

    戴初蒙立即上前,手掌贴上石柱,向其中注入灵力。

    里面藏着空间阵法!

    他凝聚全身功力猛地一划。

    “嗤啦——!”

    如布帛撕裂,石柱表面扭曲,露出一个幽深洞口。

    洞口下方隐约有气急败坏的咆哮。

    “追!”

    戴初蒙第一个化作流光遁入,其他人紧随其后。

    通道尽头有一方巨大的黑池,池中翻滚着粘稠的蚀气,蚀气化作细流腾空,搓成形似心脏的东西,正在一收一缩地活动着,活像炼狱之景。

    戴初蒙双剑既出,身形不停,如离弦之箭射入阵中。他的目标相当明确,直取操控蚀气的魔族头颅。

    “拦住他!”

    两名魔头各持骨杖、污血招魂幡迎上,污秽魔光与锐利剑气占作一团,气劲四溢,刮得地面石屑纷飞。

    陆应星亦被强敌缠住。他剑走轻灵,身形飘忽,对手却是一具由修士转化的蚀尸,保留了生前剑法,一招一式都显得呆板,却力大势沉,剑锋还裹挟蚀气,阴毒异常。

    仙门其余弟子各寻对手,与那些魔头、蚀尸厮杀在一处。

    一时间,剑光、魔焰、道术、毒蛊纵横交错。

    祂因为净尘虫下来得晚了些,游走在外围补刀,不想被蚀气注意到了,被迫释放离火迎战。

    蚀气穷追不舍,源源不断。

    祂短暂地思考了一下。

    若拉入剑境吞食,未来几日又要昏睡,师妹要是又失忆了怎么办?

    想到这里,摇摆的抉择顿时落定。

    云清漓的血能净化蚀气。

    祂咬牙将一部分本源精血灌注到剑身中,怕疼怕到剑都拿不稳,看神情不像是取血,倒像是剜心。

    凤鸣剑变得前所未有的炽亮,离火从金色转变成近乎纯白的颜色,化成凤凰的虚影。

    一声响彻云霄的唳鸣。

    凤凰释放出像是要焚尽一切的热量,悍然撞向那颗黑色心脏。

    “轰隆!”

    巨响震耳欲聋,凤凰离火与蚀气互相湮灭,狂暴飓风将周围的战团掀得人仰马翻。

    黑心剧烈沸腾、蒸发、迅速变得稀薄。

    凤凰虚影缓缓消散,只见祂单膝跪地,双手拄着剑,脸色苍白如纸。

    嘶,好疼。

    此地的蚀气没有地脉供能,只是更为精纯,但再生速度远不及王侯墓中的蚀气,蚀尸的行动也受到影响。

    几个魔族头目眼见大势已去,脸上终于露出了慌乱。

    仙门这边虽各各带伤,但被那一击鼓舞了士气,此刻气势如虹,剑光如雨泼洒。

    兵败如山倒,魔族阵脚大乱,过了会儿,只有头目和三个魔头挺立。

    头目踉跄格挡陆应星的洄天剑,咳了一口血,冷不丁嘶声道:“那位林姑娘好像没来……不知她此刻还安好?”

    洄天剑的剑芒忽地一滞。

    头目瞅见陆应星脸色一变,笑了笑:“你们应该还不知道她身中剧毒吧。”

    “哦,真不知道啊,”他故意环视一圈,欣赏众人变脸,笑得更灿烂了,“都不知道,要怎么解毒?”

    “你知道?”

    头目循声望去,只见有仙人之姿的青年走过来,衣摆起落,宛如白莲。

    修士修的是仙,举手投足自带出尘的韵味,但始终能看到身为人的根本;他却像是天生的仙,那张脸可以出现在任何一尊神像上,与邪魔不两立。

    云清漓,林笑棠的师兄,据说很在意这个唯一的亲传师妹。

    当时就想握个威胁的理由,不想义庄那么快就全军覆没,还没来得及要挟。

    但是,一切不晚。

    头目看着陆应星让路,和上钩的鱼儿对上目光,轻松道:“当然——你们若杀了我,林姑娘很快就会陪我作伴。”

    他抓着绝不可能输掉的筹码,透出倨傲的神气。

    头目问道:“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条件了?”

    下一刻。

    赌桌却被掀翻了。

    这位云岚宗的首席做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作者有话说:正好是元旦这天发出去,在这里祝家人们新年快乐!

    第112章 禁术

    凤鸣出鞘, 如兔起鹘落,稍纵即逝。

    锋利的剑气扫过下盘,头目愣了下,视野忽地降低了。

    膝盖以下的部分被剑气带飞出去, 溅出半面血扇。

    头目冷不丁短了一截, 血刺呼啦的膝盖着地, 还没觉得疼,就见一只修长的手伸来,轻轻放到头顶上, 动作几乎称得上温柔。

    祂用牵引术定着魔头,没低头,只是垂眸凝视, 像神明降下灾殃,只动身, 不动神。

    突然间, 五指猛地扣住天灵盖,指骨撑起雪肌,青筋毕现,难以言说的狰狞。

    只见指尖迸出黑红丝线,穿透颅骨, 扎进脑浆里。

    头目浑身剧颤, 眼珠凸起,额角的青筋肿胀,像是要炸开一样。他嘴张着, 血涌出来,瀑布似的直向下淌,呜咽着, 舌头僵直,痛苦堵在喉咙里。

    毕生的记忆抽扯成翻涌的光影,在掌心中缓慢凝聚。

    陆应星瞳孔震颤,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忽然觉得自己不曾认识云清漓。

    戴初蒙喝道:“你疯了!”

    正统搜魂术需侵入受术者的识海,翻阅其记忆,过程会造成巨大痛苦,可能伴随着记忆损伤等后遗症。但云清漓施展的却是比搜魂术还要阴毒的夺魄诀!

    此术不留任何余地,受术者必定形神俱灭,毫无转圜可能,有违天道贵生的理念,乃当之无愧的邪术。

    这邪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由云岚宗的首席使出。

    云清漓偏偏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了。

    祂恍若未闻,专注查阅记忆。

    原来是牵机亡魂散……

    指尖抬起,头目的头颅就如熟透的西瓜,嘭的一声炸了个满天星。

    幸存的魔头淋了一身血,已经吓傻了,一屁股坐到地上,双腿不自觉打摆子。

    血星砸到护体屏障上,数不清的一线红缓慢拉长,像一丛野蛮疯长的曼珠沙华,徐徐盛放。

    然而映衬曼珠沙华的,却是洁白如雪的衣服。

    魔血一滴都没溅到祂身上,浠沥沥洒在地上,那张脸依旧充满冷傲的神性。

    祂目空一切,兀自陷入沉思。

    戴初蒙跨步上前,一把推开陆应星,厉声质问:“你居然修习这种邪术!”

    这一嗓子把思绪喊断了。

    祂眉头微蹙,睨了戴初蒙一眼,一脸无所谓,轻描淡写:“这本就是魔族的术法,拿来对付它们,何错之有?”

    戴初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高声道:“你扪心自问,何错之有!”

    宗门铁律,严禁修习邪道。禁术不可修,更不可用。

    云清漓身为首席,更应践行道义,光明磊落,刚正不阿,为一众弟子做表率。

    结果呢?

    他却连犯禁忌,不知悔改,公然漠视门规。

    在场的不乏初出茅庐的小弟子。云清漓今日开了个坏头,若不加以惩戒,这些小弟子难免会受其影响。

    祂扫视血淋淋的残尸,淡淡道:“我没错。”

    术法不论正邪,有用即可,归根到底就是工具。

    就像木筷子和瓷筷子。

    人类不在乎筷子的种类,随便拿一双,照吃不误,为何非要给术法分出个正邪?

    这魔头本就该死。

    祂不杀,这些人类也会动手。

    正统搜魂术可能夹杂着主观臆想或感情偏差,得到的是经过二次加工的信息,准确性无法保障。

    夺魄诀直接吞并神魂,继承全部记忆,完美地解决了这个缺陷。

    只是用最高效的手段解决问题。

    何错之有?

    戴初蒙愤怒道:“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祂说道:“理喻就是任由它拿师妹的命做筹码,然后被牵着鼻子走。”

    直到此时此刻,戴初蒙才发觉,云清漓的冷漠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就如同鹤立鸡群,自命不凡。他把自己放在一个凌驾于规则与生命之上的高度,那个高度只有他的自我。

    清规戒律,正邪之分,他什么都不敬畏。

    无畏者百无禁忌,无拘无束,无法无天,让人不寒而栗。

    那一瞬间,戴初蒙感觉云清漓比妖更妖,比魔更魔,一时词穷,顿了下才接着道:“既然如此,你回去原原本本地告诉林笑棠,问她到底有没有错,你敢问吗?”

    祂根本没当回事,大部分的心神还放在牵机忘魂散上,本想回“有何不敢”。

    然而就在要回应的那一刻,目光不经意掠过戴初蒙身后的弟子,只见他瑟缩着退了一步,再一看旁边,另一个弟子面如瓜色,视线交汇时甚至打了个寒颤。

    环视一圈,恐惧大同小异,苍白的脸,飘移的目光,僵硬挪动的双腿。

    此情此景,犹如回到在双溪村的时候。

    人类,是人类啊。

    祂格格不入。

    琥珀般的眼眸转了回来。

    戴初蒙直勾勾地看着祂,逼问道:“云清漓,你敢问吗?”

    在人类的恐惧审判中,祂有罪,且罪无可赦,罪名为“爱上了一个人类”。

    “……别告诉师妹。”

    不知为何,戴初蒙暗自松了一口气。

    在场的修士,乃至魔族,都在坚定地拥护着各自的规则,那就是他们的“道”。

    若连“道”都束缚不了,就像克服了怕火共性的野兽,天塌下来都压不死。

    幸好,云清漓终究有所畏。

    他原来这么在乎林笑棠吗?

    戴初蒙冷酷地下了通牒:“回去自请三堂会审,让师尊和长老发落。”

    【清除魔族主力,任务进度80%。】

    林笑棠看看偏移的日头,感叹道:【这么快就料理完大魔头了,我还以为要打到天黑,最后是谁动的刀?】

    虽然去不了前线,但系统能切换视角查看,转头给她复述,大概能同步。

    系统没吭声,林笑棠以为它没回来,又等了一会儿,拍了下桌子,叫道:【喂,别看武打片了,快回来转播!】

    系统其实一直在线,它只是不确定是否要告知最后那一幕。

    督察吩咐过,不要再让林笑棠产生多余的感情。她要是知道祂以身犯禁,还要面临三堂会审,只是为了拿到有关魂毒情报,怎么可能不有所触动?

    戴初蒙已经下令封口了,祂也不打算说实话,此事不提也罢。

    【来啦,魔头被陆应星一剑毙命,嘎的一下就咽气了。】

    【坏狗呢?在旁边摸鱼?】

    【嗯。】

    【唉,我就知道,懒狗不上前线……剩下百分之20是什么?】

    【还要收点尾。】

    【收尾?找潜伏的蚀尸?】

    【没错。】

    【看来一时半会还回不来。】

    “林师姐,有密信送达,说是给云师兄的。”

    林笑棠推门,看到熟悉的面孔,旁边跟了一个云岚宗弟子,风尘仆仆。

    不一会儿,玉简激活,拓印的内容投射半空。

    牵机亡魂散,周期性引发神魂震荡,切断不同时间的记忆之间的链接,大约七到十日一发作。

    初期表现为毫无征兆地失忆,但恢复记忆后与常人无异;中期记忆恢复的难度增加,出现记忆障碍,伴有剧烈的头痛和神魂刺痛;晚期不再恢复记忆,一直遗忘,直至忘记呼吸。

    林笑棠看到这儿,不禁怀疑魔头下毒时别有用心,只是不知为何没后续。

    其毒素盘踞神魂本源,如寄生之藤,强行拔除会伤及根本,因而要循序渐进,构筑三元回魂阵,将九叶芝,辅之以太和净瓶,一边缓慢滋养,一边排除毒素。

    太和净瓶在无极宗内,是三大镇宗宝物之一。

    凌虚真人已经和无极宗打过招呼了,让小徒弟暂住那里,等他寻来九叶芝送去。

    林笑棠幽幽叹了口气。她这几天有意躲着陆应星,接下来要同行去无极宗,想躲也躲不了了。

    【系统,商城有这个毒的解药吗?】

    【没有。】

    【你们时空管理局到底行不行啊?中毒查不出来就算了,解毒也不会。】

    【那个散是很冷门的奇毒,这个世界的数据库里一点没记载,我刚刚才从讯息中提出词条。】

    【……魔族有病吧!下这毒到底图什么?】

    【或许为了让宿主能随时重温初恋的感觉。】

    【你以为自己很幽默吗?】

    【我闭麦。】

    【话说死遁是随机生成身份吗?】

    【不全是,我们能干涉大致方向,不会给宿主安排太差的身份的,保证非富即贵。】

    【富贵什么的另说,我只有一个要求,别让我落地到魔域。】

    【包不会的!假如日后剧情崩坏,还需要宿主出面微调,所以新身份也是仙门友好身份。】

    【你遇到过剧情崩坏吗?】

    【没遇到过。】

    【大家做任务都这么顺利吗?】

    【不是,你是我带的第一个宿主。】

    【怪不得你这么菜。】

    【禁止统身攻击!】

    【别的系统有遇到过吗?】

    【那可多了去了,有个男主爱女主爱得死去活来,死遁后黑化成幕后大反派,草菅人命,招魂塑体,无恶不作,拉整个苍生陪葬……】

    【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爱与和平。】

    【那个姐妹最后又把他感化了一遍?】

    【不是,她被要求手刃男主,这是修复那个位面的最高效手段。】

    【男主怎么杀?】

    【气运之子一旦走歪,就会失去位面祝福,不再是男主了。】

    【……最后成功了吗?】

    【成功了,男主甘愿赴死,任务圆满完成,宿主回家了,皆大欢喜。】

    【她喜欢男主吗?】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对我来说很重要。】

    【不知道。听说那个宿主刺杀时手抖得厉害,是男主握着她的手将刀捅进心口,她抱着男主的尸体哭了很长时间。】

    【真无情。】

    【完成任务才能回家,其实也可以理——】

    【我说你们。】

    【……】

    林笑棠垂下眼眸,心想,她绝对不要和祂走到那一步。

    第113章 人皮鬼

    金鸡报晓, 天光抹残夜,青灰瓦染浅金。

    汇通阁前的朱漆大门渐次洞开,门楣上悬着“商通四海”的鎏金匾额,初升的朝阳在其中流动。

    早到的商贾们陆续登门, 锦缎衣摆拂过石阶, 檐角铜铃轻响相和。执事们捧着热茶穿梭其间, 茶烟袅袅,与阁内的喧嚣融成一片暖意。

    这些自远方而来的商人们不知道,就在上茶的时候, 一个蚀尸落网了。

    蚀气拔除,尸体倒地不起,皮肤上慢慢浮现尸斑, 肢体也逐渐变得僵硬。

    百花生施术催动裹尸布,一起一卷, 尸体被包得严严实实。她又放出一缕灵力, 召回徘徊的净尘虫,见它飞得忽高忽低,探手接住它,小声道:“虫虫辛苦了。”说完,就把小虫送回了罐子里, 投了粒虫粮犒劳。

    失去钟鼓的统一调度, 这些蚀尸转变为自主行动,寄生的蚀气因此更活跃,能被普通净尘虫观测到。

    仙门因此采用了撒网式搜索, 将所有的净尘虫投放出去,众人分散开来,到处回收蚀尸。

    没一会儿, 车辙滚滚,搬运尸体的黑篷车来到巷口。

    顾寒驾着马,两边各坐了一个熟人,戴初蒙和云清漓。

    百花生向戴初蒙汇报完情况,看着他和顾寒搬运尸体,偷偷看了眼车上的云清漓。

    她其实一直很怕这位云师兄,起因可能是目睹手撕僵尸王,她不是不相林笑棠的话,可就是莫名其妙很害怕。

    自双溪村回来后,云清漓总让她想起儿时听说的人皮鬼的故事。

    一人娶美娇娘,然自美人入门,家中昼晦如夜。邻居窥窗,看到黑气充塞屋梁,巨影蠕蠕若山岳,星月尽掩。忽闻裂帛声,邻居举目一看,只见美人皮垂落檐角,内里漆黑如渊,唯二目亮如磷火。

    人皮鬼有两面,美人和鬼,分别给不同的人看。

    云清漓单独出现是“鬼”,可他只有和林笑棠在一起时才是“美人”。

    许嘉云倒没她这么害怕,只是觉得云清漓难相处,她只是觉得他有点怪,不像常人。可那也正常,毕竟云清漓十三岁就开了剑境,神一般的天才,是普通人的遥不可及。

    用她的话来说:我们走路时是双腿着地,云师兄走路合该是飘在半空的,他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程源和方子显也有同感,所以他们和戴初蒙的关系更好一些。尽管他脾气不太好。

    百花生还记得有一次,她和同门遇到了大麻烦,恰好云清漓在附近单独出任务,收到讯息便赶了过去。

    大妖抓走了一个婴儿,她们没能救下孩子,亲眼看着她惨死,心如刀绞。

    云清漓抚下未合的眼帘,转头对或悲伤或愤怒或呆滞的同门,开始分析接下来的战局,语调平静,脸上一丝哀伤都没有,也不管她们有没有心情听。

    他是那么冷静,就好像方才只是合上了一本书,而不是一个死不瞑目的婴儿。

    有人问:“云师兄为什么一点也不难过?”

    云清漓一脸莫名:“为什么要难过?”

    “我们没救下那个小婴儿。她死掉了。”

    “所以我合上眼睛了。”

    云清漓在意的事情很古怪。

    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亡后的仪式:人死要合眼。

    大妖最终死在了凤鸣剑下,一剑破江水连天,何等的威风。可她们感到的却是敬畏,而非钦佩,谁也没有上前去欢呼。

    崇拜云清漓的弟子一抓一大把,因为他是云岚宗年轻一代的首席,可一旦稍微熟悉一些,这份崇拜便会变为退避。

    云清漓是个奇怪的人。

    这是熟悉他的人的共识。

    那个故事有个小结局:次日那人携新妇游街,面色如常,而满城鸦雀无声。

    林笑棠是唯一一个,熟悉云清漓,却并不觉得他奇怪的人。当然,她本身不是怪人,谈不上“人以群分”。

    百花生能看出来,她和云清漓相处时很自在,有种旁人插不进去的亲近。

    她同时也感到费解:林师姐知道云师兄是怪人吗?

    云清漓在林笑棠面前是最像“人”的时候。

    黑篷车里的尸体堆成了小山尖。

    戴初蒙说道:“装不下了,要去义庄跑一趟。”

    顾寒说道:“根据名单数量,大概回收了七成尸体。”

    戴初蒙放下黑篷布,扯下卷起来的边,应道:“嗯,商会应该能顺利召开了。”他转头对候在一边的百花生说道:“百花生,你先回客栈吧。”

    百花生点头,正要道别,忽然听到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我也回去。”

    定睛一看,只见云清漓跳下马车,朝这边走了过来。

    百花生呆了一呆,改口道:“戴师兄,我不累,要不——”

    戴初蒙冷脸对祂,说道:“你留下,我一会儿有话要问你。”

    祂下眼睑一紧,不悦道:“现在就可以说。”

    戴初蒙威胁道:“你想让林笑棠知道?”

    祂脸色蓦然一沉,眼皮微微下压,透出一股狠厉,影子仿佛绷紧了一瞬。

    戴初蒙不由分道:“上车。”

    祂瞪了他片刻,憋着一口气折返,坐回原来的位置。

    戴初蒙看向百花生,冷面软乎下来,问道:“你方才要说什么?”

    百花生摆手道:“没什么。”

    马车驶向远方,朝阳从云层中一跃而出,垂在檐下的红绸泛着暖融融的光。

    “晨光破晓,万象更新,今日汇通阁开阁,愿诸位商路顺遂,财源广进,共筑商道长鸣!”

    话音落时,商会会长将清酒倾入聚宝盆中,酒香被铜盆的凉气一激漫开来,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应和之声。

    阶前的晨风携着这份热忱,吹出阁楼,从杏树上摘了一瓣,带走一点谈笑声,穿过长长的街道,推开半开的雕花窗扇,拂过脸颊边的碎发。

    林笑棠摊开手掌,待花飘到手里,猛地一合,小心翼翼地张开手。

    花瓣犹新,但挂不上枝头了。

    春天就要过去了。

    【叮!恭喜宿主完成“商镇蚀影”任务,现在进行任务评估……蚀源斩断,尸潮平息,汇津镇重归车马熙攘。暗桩虽拔,其党犹藏市井之中。恭喜宿主完成主线任务,奖励40点功德值。照例送出神秘大礼包一份,请问是否要立即打开?】

    【存着吧。】

    林笑棠把手放到嘴边,又把花瓣吹到了春光里,踱步到梳妆台前,照了下镜子,食指抚过眼底的乌青,幽幽一叹。

    因为不知名姐妹的往事,她昨晚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想坏狗的未来。

    若她不在了,祂会变成什么样子?

    想象不出来。

    养狗也是一样的。

    小狗的寿命比人类短,总是走在人前面,这很合理。因为小狗不会料理后事。

    可是人走在小狗前面该怎么办?

    晨风悠长不绝,花瓣沐浴着韶光,行过多处,越过义庄的围墙,最终轻飘飘地落到祂的肩膀上。

    戴初蒙推开空屋子的门,祂紧随其后,面上有些愠色。

    关门,站定,光尘飘扬,眼神晦暗。

    祂不耐烦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戴初蒙问道:“你为什么要修习禁术?”

    祂回道:“我说了,只是觉得有趣。搜魂的事错了就是错了,我没借口辩白。等师妹解毒了,我会自请惩戒。”

    戴初蒙眉头微蹙。他觉得云清漓状态不稳,怕影响其他弟子,所以才把他留了下来。

    顺便,也想搞清楚他为何要用禁术,是不是道心不稳要生心魔,好早作准备。

    林笑棠的毒还没解,他不想让她为这事劳心费神,可他没想到云清漓是这种破罐子破摔的态度。

    自认下过错后,云清漓出奇的坦荡,张口闭口都是认错,让人心里很不踏实。就像罪犯认罪,却没悔过。

    死去的楚意怜也敏而好学,爱好之一就是偷偷搜罗各种禁术,还会和他们这些师弟分享一二。

    但他仅仅止步于了解,如果遇到用禁术的事,他反对得比谁都积极,因为深知其危害之大。

    可是云清漓不一样。

    他学了,用了,还觉得无所谓。

    戴初蒙追问道:“你最近是不是遇到迷障了?”这是心魔的另一种说法。

    祂看了他一眼,扭过头,从喉咙里嗯了一声,好像很不愿意承认的样子。

    心魔。

    沾上这两个字,一切异常都变得合理了。

    修士往往羞于承认滋生心魔,那感觉就像认下道德污点一样。

    戴初蒙倒吸一口凉气,不可思议道:“你竟然……”

    他们二人曾同在问心镜前测心性,云清漓那时道心坚定,略胜一筹。

    祂缄默不语。

    戴初蒙心想,他为何会生心魔?

    想着想着,思绪缠了林笑棠一身。云清漓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她。

    林笑棠曾说要摘下天边的月亮,如今这轮明月掉进泥潭,是被她拉下来的。

    戴初蒙沉默半晌,又问:“能自己处理吗?”

    “能。”

    戴初蒙闻言也不好多说什么,便道:“这事我会对林笑棠保密,你……要帮忙就开口。”

    祂点头,似乎很感激,脸色缓和了一点:“多谢。”

    好容易才回到客栈。

    送信的云岚宗弟子正好在大堂吃饭,看到祂走进来,又说了一遍牵机忘魂散的事。

    祂眉头紧锁,咋舌道:“去无极宗……”

    岂不是要和陆应星同行?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祂回屋把自己里外收拾了一通,又换了套干净的衣服,才敲响了林笑棠的门。

    身体和心理都很疲惫,想枕在师妹的腿上睡一觉。

    门开了。

    却不是全开。

    一日未见的师妹露出半张脸,紧张地打量祂,问道:“你是谁?”——

    作者有话说:黑泥哥的非人感慢慢变淡,其实是因为主视角在棠妹身上,有一点滤镜,外加祂有了一定的社会化。

    但在别人眼里,黑泥哥的非人感还蛮重的。

    第114章 解毒

    祂愣了下, 忽而微微一笑:“我是你夫君。”

    林笑棠看看轻轻抵住门扉的手,又看回到人畜无害的笑脸,一把将门打开了,冷哼道:“寡廉鲜耻。”

    祂又是一怔, 观察师妹的神情, 才发现失忆是装的, 笑面不改,愣是把话圆回去了:“师妹只许自己演戏,不许师兄开玩笑?”

    林笑棠乜了祂一眼, 说道:“我看师兄那句话说得很真诚嘛。”

    祂打蛇随棍上,应道:“那师妹认真考虑一下。”

    林笑棠词穷。啧,说不过没皮没脸的狗。

    祂凝视有些气恼的小脸, 看得戾气没了大半,平展手臂, 左右转了半圈, 暗示道:“师兄来之前换过衣服了。”

    林笑棠一听就知道狗葫芦里卖什么药,径直走到榻边坐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祂从善如流地坐下,好奇道:“师妹为何要装失忆?”

    林笑棠回道:“解毒要很长时间,我后面还会失忆, 想让师兄习惯一下。”

    祂恍然大悟, 垂下头向师妹那边歪,只见眼皮的褶子加深,圆溜溜的眼睛挑起来, 瞳仁是透亮的黑,像包了一层水膜,水波丰盈欲出。烦躁的情绪被卷走, 只余一颗平静的心。

    太奇妙了,祂不喜欢人类这种生物,却喜欢上了一个人类。

    祂说道:“师妹怎么这么善解人意呀?”

    【云清漓好感度+2,当前好感度为92。】

    许久没听到好感度播报,林笑棠几乎都快忘了上90的事。

    以前说不给坏狗名分,留到最后冲击满好感,结果没名没份到现在,好感度要满了,她也不打算给了。

    【系统,好感度一满我就会死遁吗?】

    【是的,会强制安排死遁节点,不过一般不是即时的,有一定延迟。】

    【你之前说过我在这个世界的寿命只有一年,超过一年会被天道抹杀。只要我在这一年内完成攻略,就一定能成功死遁,是这样吗?】

    【是的。】

    师妹在走神。

    祂把人搂进怀里,轻柔地捻着一缕头发,静静等了会儿,轻声问道:“师妹,想什么呢?”

    林笑棠回过神来,想了下,问道:“师兄要和我一起去无极宗吗?”

    “嗯,师兄这次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你,以防师妹被别人拐走。”

    “无极宗又不是什么妖洞魔窟。”

    “林老师——”

    林笑棠听得浑身刺挠,一把捂住狗嘴,恼羞成怒:“说好的不提这事!”

    汇津镇虽以四海商会顺利召开暂告段落,余波却未平息。仙门弟子联合官府兵丁,连日清查码头,又揪出十余具蚀尸,依次净化回收,送回原处。

    赵明德因“怠政渎职,勾结妖邪”之罪,被戴允昭上奏革职,锁拿入京问罪,其党羽亦被清洗一空。漕帮玄机遭官府铁腕整顿,几大龙头皆下狱,残余势力作鸟兽散。

    新镇守上任三把火,发布新政,重整漕运,商镇贸易并未被波及,繁盛依旧。

    这些事发生在林笑棠离开之后。她一无所知,只知道马背很颠。

    在前面御马的人据称是她的师兄兼未婚夫,目若琥珀,湛然冰玉,好看得像是从天上来的人,名字也透着一股仙气。他说她失忆是因为中毒,要去一个叫无极宗的地方解毒,前半程骑马,后半程御剑。

    其他人则是无极宗弟子,不重要,所以没告诉她名字。

    未婚夫的说法存疑,系统否定了。

    “师妹害怕吗?”

    声音温温柔柔的,听得耳根子一痒,林笑棠感觉速度慢了些,回道:“有点。”

    “怕的话就抱紧师兄。”

    因为不受控的颠簸,林笑棠已经使了吃奶的劲抱,手臂都要勒进腰里了。她问:“师兄不觉得喘不上气吗?”

    “不觉得,师妹力气很小的。”

    “哦,”林笑棠紧紧贴到未婚夫的后背上,觉得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像自苦寒来的梅香,“抱紧了。”

    系统懒得喷撒谎成性的坏泥巴,按宿主的吩咐,补充基础世界观和人物关系。

    督察放弃修正不该有的感情,让系统自己看着办,不再插手干涉。系统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林笑棠,适当地隐瞒了人外的信息,这个接受起来有点难度,知道与否也不影响日常相处。

    突如其来的失忆延缓了整体行程。多走了两日,小分队才到允许御剑飞行的无人区。

    不过延迟有延迟的好处。无极宗的主力处理完汇津镇的事,要回宗门汇报任务,不曾想追上了先行一步的几人。

    于是交通工具从飞剑升级为飞舟。

    只见无极宗的首席袖袍一振,流光如游鱼般跃出,迎风便长。

    瞬息之间,一艘巨大的飞舟在身前展开,船首雕琢着一只傲视前方的灵兽,双目如炬,威风凛然,两侧篆刻的阵法符文明灭闪现。恢宏的光梯自舷侧垂下,一直延伸到地面。

    林笑棠叹为观止,才对自己身在修仙界有了实感。

    “师妹,我们宗门的飞舟比这个气派多了。”

    噫,又闻到醋味了。

    自从云岚宗首席出现,她的师兄就表现出了强烈的危机感,恨不得让她的眼睛长到自己身上。

    林笑棠看向酸溜溜的师兄,哭笑不得,用哄小狗的语气应道:“知道了。”

    弟子们井然有序地登上飞舟,师兄妹并不着急上去,陆应星也是。

    “师兄,

    我们走吧。”

    “嗯。”

    祂在外侧,和师妹并肩而行,陆应星起初看不到林笑棠,直到师兄妹上了光梯,他才得见一个背影。

    林笑棠的记忆是断开的。她并不记得有酒糟馒头的那个夜晚,曾经送出过一道食缘符,还欠了一顿饭。

    陆应星觉得有团棉花团在心里,吸着血,一直在膨胀,压得胃很难受。他怅然地移开目光,感觉自己好像生病了,离林笑棠越近,症状越严重,可远离也不见好,似乎落下病根了。

    虽说是去解毒,但林笑棠丝毫不紧张。她的师兄把所有的事安排得井井有条。她什么也不用管,整日就是吃饭睡觉看风景,再和攻略对象腻歪一下,宛如热恋中的咸鱼。

    三日后,飞舟驶入了无极宗的山门。

    两道万丈玉璧如天剑披开,落成天然的山门。璧上书“无极”二字,乃磅礴剑气刻成,虽历经千年风霜,笔势剑意仍利,令人不敢直视。

    主峰之巅,千丈石剑碑缠绕雷霆,引动风雷之声。飞瀑流泉尚未落地,便被细碎剑气斩作灵雾,复归周天。

    此处与其说像仙家洞府,倒不如说是一柄悬于天地间的出鞘之剑,锋芒毕露。

    这里的“锋芒”,指的是真锋芒。

    无极宗内,剑意无处不在。如若未持身份令牌,修为过低的修士很难自如行动。

    林笑棠看看十指相扣的手,狐疑道:“师兄,我们要一直牵着手吗?”

    “当然啦,师妹用不了灵力,和凡人无异。”

    “吃饭呢?”

    “一只手也可以吃。”

    “睡觉?”

    “牵着手也可以睡。”

    “那……洗澡?”

    “师兄可以帮你——”

    “住口!”

    眼看着小脸涨红,祂扑哧一下笑出来,说了实话:“师兄分了一缕神识给你,能随时护你周全。”

    林笑棠无语,瞪了祂一眼,甩手没甩掉,正要声讨,却见祂垂下头,说了一句耳语。

    “师兄只是想牵牵你的手。”

    “哼。”

    无极宗早有安排,林笑棠的进宗过程十分顺滑,很快见到主治医修,体验了一把修仙界的问诊,在那座峰住了下来。

    没多久,凌虚真人采到九叶芝,火急火燎地赶到无极宗,看到小徒弟用陌生的目光打量自己,忍不住鼻子一酸。

    林笑棠很快熟悉了这个和蔼的小老头,待他像亲姥爷一样。姥爷知道她生病时也会急得嘴上起燎泡。

    九叶芝的药力化入体内,漫长的治疗由此开始。

    由于触及神魂,林笑棠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记忆时常出现小范围的混乱,认人就成了日常的一部分。

    祂不厌其烦地介绍一遍又一遍,说自己是师兄,唯一的师兄,和师妹天下第一亲。

    如果凌虚真人不在,祂会把人捞进怀里,践行“亲”是怎么个“亲”,把本就迷糊的人弄得更加糊涂,然后一边用本体舔舐裸露的肌肤,一边问,师妹知道该怎么亲了吗。如果不会,那就再教一遍。

    师妹会拒绝,但从不抗拒。亲吻的时候,虽然不太熟悉,但会笨拙地给予信任,在唇舌之间。

    这种天然的信任不是后天形成的,师妹像信任自己一样信任祂。爱他物如爱己身,怎能不为之着迷?

    在混沌的治疗期中,祂的好感度悄然攀升到96,牵机忘魂散的毒性也渐渐稳定下来。

    林笑棠的记忆维持在一个新开端的延续,毒性消解之后就能彻底恢复正常。频繁失忆的问题解决了,她不再需要人相陪。

    这日,凌虚真人单独约祂谈话,说的是惩戒的事。

    凌虚真人是个护短的人。

    祂交代了自己犯下的“罪行”,诚恳地认了错,说愿意任何处罚,但希望不要公开,因为不想让师妹知道。

    凌虚真人听说后大发雷霆,把祂骂得狗血淋头。

    来无极宗的头几天,他每夜让祂到自己面前反省,念着小徒弟要人照顾,又是在别的宗门,这才没动用私刑惩戒。

    凌虚真人沉沉叹了口气,背手而立,问道:“你不想让小棠儿知道是吗?”

    祂低着头,说道:“是。”

    “那现在就随我回宗门领罚。”

    “可师妹还没解完毒。”

    “小棠儿现在不会失忆了,自己能照顾自己,身边也一直有人。”

    “别人照顾师妹,我不放心。”

    “惩戒肯定要扒一层皮。等小棠儿好了一起回去,你躺床上养伤怎么和她解释?”

    “……”

    “依为师看,现在回去正合适。小棠儿这边还要大半个月,这半个月你养养伤,到时候至少能站起来。你好好考虑一下。”

    “……好,我回去。”——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是死遁倒计时环节。

    第115章 受刑

    师兄和师父回宗门了。

    身边一下空了, 林笑棠有些没精打采,在洞府各处蹭了下,懒洋洋地躺回被窝。

    师兄说,想他的话就写封信, 不用寄出去, 等他过来接她时再看。

    林笑棠觉得自己真没出息, 人刚走就开始想了,但她才不要写信,麻烦。她打了个哈欠, 看到敞亮的内室,目光游移到桌椅,一点微弱的印象复苏了。

    昨晚, 好像有人坐在那里。

    顺着这根藤,又摸到了一颗瓜。

    林笑棠摸了摸手腕内侧, 怀疑自己做了个没记住的梦。

    梦里有蛇一样的东西爬到身上, 但不是冰冷的触感,没有鳞片,很光滑,温度比她的体温高。

    梦里能感受到温度吗?那到底是一个什么梦?

    林笑棠实在记不起来,又把下毒的魔族骂了个狗血淋头。她总觉得自己得了老年痴呆, 记性奇差。

    【系统。】

    【备忘录已上线, 请宿主大人吩咐。】

    【我昨晚做没做梦?】

    【这个涉及宿主隐私,我们不会检测这个方面。】

    【好吧,我总觉得我梦见被什么东西爬了……】

    系统无言, 心想,这可不是梦。黑泥坐了一夜,天亮才爬窗走了。

    中毒后的状态不稳定, 林笑棠除了宅家就是去回春堂解毒,连所在的素问峰都人生地不熟,更别说是无极宗的其他地方。

    做伴的人走了,她心里难免空落落的,埋怨内室空旷,让人徒增寂寞,便爬起来去到院落晒太阳。

    耳边好歹有鸟鸣风声,没那么静。

    林笑棠一边和系统闲聊,一边慢悠悠地摇晃躺椅,想起某个午后的事。

    昏睡醒来,走到院子里,瞅见师兄在树下看书,腿长得躺椅放不下,是支在地上的。无声的注视并未成为偷看。师兄第一时间就发现她了,她径直走了过去。

    “师兄在看什么书?”

    “介绍魂毒的书。”

    “是我中的毒吗?”

    “嗯。师妹也想看?”

    “有点好奇。”

    说完,只见师兄向旁边挪了挪,让出空位,显而易见的邀请。

    师父不在,他们总是黏在一起,似乎是不对的,但又稀松平常。

    她坐到躺椅上,被师兄揽进怀里,翻了一页,晕字,把书还了回去,实诚道:“看不懂。”

    师兄笑道:“等师兄学完了讲给你听。”

    说完就被亲了下脸,蜻蜓点水的一下,习以为常。

    那天的阳光和今天一样好,只是躺椅很宽敞,还要自己晃。

    摇椅猛地静止停住,林笑棠啧了一声。他到底给她下什么迷魂药了?

    突然,门口的玉磬响了,到仙鹤送饭的时辰了。

    林笑棠目前不大会调用灵力,传音是用的最熟练的,说道:“听到了。”

    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去取,却见立在门前的不是仙鹤,而是一个穿着宗门服的少女,不面生,是素闻峰的内门弟子。

    林笑棠见少女手里提着食盒,奇怪道:“邱雪心,怎么是你来送饭,仙鹤病了吗?”

    “没病,”邱雪心举起食盒,笑嘻嘻道,“我是来陪你吃饭的。”

    林笑棠摸不着头脑,诧异道:“陪我?”

    尽管十次去能遇到九次,但她和邱雪心的交情仅限于点头打招呼,好端端的怎么会找她吃饭?

    邱雪心眼角一直带笑,雀跃道:“是呀,你师兄没和你说吗?他怕你一个人待在这儿无聊,私下找过我师尊,让我有空过来陪陪你。师尊直接给我批了假,嘿嘿。我早上赖了会儿床,所以饭点才来。”

    刚决定不想,又从旁人嘴里听到了,林笑棠不禁感叹师兄的面面俱到。

    邱雪心见林笑棠不说话,似有心事,小心翼翼道:“你是不是不喜欢被人打扰?不喜欢就直说,别藏在心里。”

    林笑棠灿然一笑,拐过她的臂弯,解释道:“怎么会呢?我都快无聊死了,巴不得有人陪,只是没想到师兄会去找你师尊。”

    “云师兄对你真是好得没话说。唉,我什么时候才能有这么体贴的师兄啊。”

    “你上面不是有六个师兄吗?他们就你一个师妹,还不把你宠上天?”

    “才不会呢,他们净会捉弄人,一个好货都挑不出来。”

    ……

    有师兄做话引子,两人很快熟悉起来,吃过一顿饭后就情同姐妹了。

    无极宗阴盛阳衰,邱雪心上有师兄,下有师弟,连师尊师伯都是男的,难得能和香香软软的女孩一块玩,沉寂已久的少女心又活跃起来。

    她翌日把林笑棠带回自己的居所,翻出衣柜里的小裙子,让她参考着搭配,发现自己缺配饰,便道:“等你再好一些,我们就下山逛集市吧。你给我挑点首饰。”

    “好呀。”林笑棠将几根珠钗归了下类,对照衣裙,合计起送邱雪心的首饰。师兄临走前留了很多银两,她想他料到她会下山。

    不知道师兄走到哪儿了,是不是已经到宗门了?

    数日后,云岚宗后山,禁地的最深处,无间寒潭。

    此地寸草不生,终年缭绕乳白雾气,灵气稀薄得近乎于无,阴寒中弥漫着寂灭之意。寒气源于一潭漆黑如墨的水,表面不见丝毫波澜,犹如一面镶嵌在怪石之中的镜子。

    此刻,潭边空地上,三道身影默然矗立。

    玄霄真人和凌虚真人站在稍远的地方。前者神情肃穆,后者面上虽平静,负在身后的手却微微蜷着。

    戒律堂长老雷正立在祂背后。其人面容清癯,颧骨高耸,脸上皱纹深刻,每一道都似蕴着宗门铁律。他手持一根暗紫长鞭,其上天然形成无数细密倒刺,隐隐有雷光流转。这便是令弟子们闻风丧胆的“打神鞭”。

    而祂却跪在地上,仅着一身单薄的白色罪衣,眼眸低垂,眼里倒映着死寂的潭水。

    “时辰已到,”雷正声音低沉沙哑,每个音节都如铁珠坠地,“褪衣。”

    祂依言解开系带,罪衣滑落,嘴唇微微抿紧。

    “啪——!”

    没有征兆,第一鞭落了下来,落在宽阔的背脊上。

    落下的瞬间,那些暗紫符文骤然亮起,倒刺深深嵌入皮肉,放出细微的紫色电蛇。那些电蛇在血肉中钻噬啃咬,扯开一道焦黑伤痕,鲜血淋漓。

    打神鞭,痛在肉身,鞭笞神魂。

    对寻常弟子而言,这是足以让人眼前易黑的酷刑。但对更为敏。感的祂而言,痛觉被放大了数倍。

    皮开肉绽的那一刹那,祂感觉自己的神经被撕碎了,散成无数细针,以落点为中心炸开,顺着每一根血脉,每一条经络,疯狂窜向四肢百骸,再从天灵盖冲出。

    视野雪白,耳边嗡鸣一片,世界被疼痛毁灭了。

    祂身体猛地一僵,额角青筋暴起,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呼。

    三魂七魄被这一鞭子抽散,无数幻象在识海中炸开,拥着剧烈而纯粹的痛觉,汹涌地冲击理智。

    濒临崩溃的理智抓住了其中一片幻象,像抓救命稻草一般,草的那端是白皙的手,腕上荡着一只海棠银镯。

    “师兄,你要快点回来陪我,我一个人会寂寞的。”

    师妹、师妹……

    舌尖含着这两个字,影子紧绷得不能再紧,竭力遏制住反击的本能。

    雷正问道:“云清漓,你可知错?”

    祂硬生生将后续的痛呼咽了下去,颤声道:“……弟子知错。”

    雷正面无表情,手臂稳健地抬起、垂落,没有丝毫迟疑。

    “啪!”第二鞭接踵而至,与第一鞭交叉,形成一个狰狞的血色十字。

    雷正:“错在何处?”

    祂咬牙道:“错在……违逆门规,修习禁术。”

    “啪!”第三鞭力道更沉,几乎见骨。

    雷正:“仅此而已?”

    祂呼吸抖颤,冷汗混着血水滴落:“……动用禁术,手段残酷……有违……有违……仁和之道。”

    “啪!啪!啪!”接连三鞭,将后背抽得血肉模糊。

    雷正:“心中可有不甘?可觉不公?”

    祂低下头,声音喑哑:“不敢……宗门律法……公正无私……弟子、弟子……心服口服。”

    凌虚真人不忍地闭上眼,袖中双拳紧握。

    雷正:“此刑罚你逾越底线!力量可为刃,亦可为魔障!你,可明白?”

    祂深深垂下头,双手握拳,指甲深陷掌心,回道:“弟子明白……力量无善恶,但手段有……弟子……铭记于心。”

    鞭刑继续。

    一鞭接着一鞭,精准落在不同的位置,肩胛、背心、腰眼……鞭痕纵横交错,很快便布满整个后背。

    祂得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挺拔的身躯早就佝偻起来,汗水如溪流般从鬓角、额间滚落,冒着白色热气……

    第二十五鞭落下,正抽在先前的一道旧伤上,那块血肉炸开一小团血雾。祂闷哼一声,向前扑去,两手死死撑住地面,整条手臂都在剧烈颤抖,勉强支住上半身,摇晃着跪了回去。

    雷正动作微微一顿,扫了一眼凌虚真人。

    只见凌虚真人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眼底似有波澜涌动,但终究没有开口。

    雷正再次举起了打神鞭。

    最后五鞭,仿佛格外漫长。鞭子破空的声音、皮肉撕裂的声音,以及从喉咙深处溢出的低吼,层层叠叠,显得寒潭愈发寂静。

    没人知道,每一鞭下去,人皮之下的怪物都会杀念横生,反复和本能做着抗争。

    赤色无穷无尽,理智的世界不断塌缩,可视野中央始终垂着一根银线,纤细无比,仿佛会被风剪断,却是祂唯一依凭之物。

    师妹、师妹、师妹、师妹、师妹、师妹……

    师妹啊——

    第116章 入梦

    三十鞭打完, 后背已然没一块好肉。鲜血浸透下半身,在身下凝聚成一滩粘稠的暗红。祂伏在地上,窒息似的喘息着,全身不受控制地痉挛, 黯淡的眼睛死死盯着腕上的银镯, 寄托着和生命同等重量的念想。

    “鞭刑毕, ”雷正的声音依旧干涩,“入潭思过,六个时辰。”

    千里之外, 林笑棠正提笔写信,其实并没想好写什么,但是相思越积越多, 要用笔墨消耗一些。

    刚写下“师兄”二字,心口忽然无端一阵剧痛, 她呼吸一滞, 笔啪嗒一下掉在桌子上。

    来得勤,洞府禁制形同摆设,邱雪心径直走到门口,知道好友这时必定醒着,轻车熟路地推开门, 喊道:“林笑棠, 猜我给你带——”

    却见好友坐在桌边,佝偻着腰,手捂心口, 眉头微蹙,面色苍白如纸。

    邱雪心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搜罗来的糕点撂到桌面上, 执起搭在桌沿的手号脉,发现林笑棠的身体并无异样,不由得心急如焚,问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林笑棠使劲用掌心抵着心口,感觉心好像在被谁揉捏着,回道:“我的心突然好难受。”

    邱雪心急得团团转,回想牵机亡魂散的解毒流程,奇怪道:“这毒不攻心脉,解毒也没有副作用……心脏怎么会不舒服呢?”

    她身上没带针对心绞痛的丹药,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握住林笑棠的手替她疏通经脉。从医理来看,某处疼意味着经脉滞涩。

    过了会儿,没由来的心痛居然真的减轻了。

    林笑棠一点点缓过来,喘顺了气,脸色也不再那么难看了。

    邱雪心仍放心不下,非要让她找长老们问诊一番。林笑棠拗不过她,便去回春堂跑了一趟。

    长老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配一些护心的丹药,叮嘱她回去好生休养。

    游玩计划泡汤,和邱雪心道别后,洞府里又只剩林笑棠一个人了。她回想着心绞痛的滋味,感觉莫名其妙的,打开食盒一看,里面是一些精致的小点心。邱雪心大概想开茶话会来着。

    林笑棠叹了口气,生出放姐妹鸽子的愧疚感,没品尝的兴趣,把盖

    子合上。

    一挪眼,散乱的信纸映入眼帘,写信的兴致也搅没了。

    林笑棠绕到那边收拾笔砚,把信纸拢到一起,看到被墨汁毁掉的“师兄”,一种奇异的感觉油然而生,就像一脚踩空,心莫名的不踏实。

    师兄会不会……

    她问道:【系统,师兄目前是安全的吗?】

    系统模糊道:【祂在宗门里,和凌虚真人在一起。】

    林笑棠如释重负。既然师父也在身边,那师兄肯定平安无事。呸呸呸,方才想的不作数。

    系统默默擦了一把汗,然后敲起了电子木鱼。宿主的毒还没彻底解开,医嘱说要避免情绪过激,就算知道祂在寒潭里关禁闭也无济于事。阿弥陀佛,善意的谎言,善意的谎言……

    林笑棠心绞痛发作时,祂正挣扎着爬起来,撑起残破不堪的身体,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步伐,向漆黑的寒潭挪去,任由潭水没过胸口。

    那身烂肉一泡进寒潭,极寒如亿万根冰针刺穿伤口,蛮横地钻入体内,直刺骨髓深处。

    铭刻在潭底岩石上的符文被激活,三条锁链从水中窜出,接连缠上腰腹和脚踝,伴随着细微的扣合声,周身澎湃的灵力被彻底封禁。

    此刻的祂,与一个未曾修炼的凡人无异,只能硬抗刺骨的寒气,还要分神压制反抗的本能。

    后背的鞭伤原本灼痛无比,遇到寒气,却不单单是撕裂的痛。一瞬间就如数把锉刀贯穿,寒气同打神鞭之力交织在一起,刺破翻卷的皮肉,几乎要挑断敏感的神经。

    祂闷哼一声,软绵绵地向前扑倒,身体重量全靠腰间的锁链维系。

    一口气吊在那儿,嘴唇早已被咬烂,满嘴是血,魔怔似的默念师妹,爱散发出浓郁的血气,令人心悸不已。

    林笑棠手摁在胸口上,感受着自己的心跳,还是不太舒服。那感觉类似心慌,有点堵,拧巴的不适。

    不知不觉,又想到远在云岚宗的师兄。她想见师兄,现在、立刻、马上。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事,两宗相隔甚远,连传信都不能一日达。

    林笑棠打开商城,仔仔细细地看下来,没找到千里传送之类的道具。她遗憾地叹了口气,正要关闭界面,突然想起那个没拆的礼盒。

    据说礼盒里的东西是当下最需要的,而且一定有助于攻略,也就是变相与师兄有关。

    思索片刻,林笑棠选择打开礼盒。

    【嘭!锵锵——恭喜宿主抽中“千里相思魂梦牵”一次性体验卡,已自动使用,快去体验一番吧。】

    话音刚落,林笑棠就感觉困意像潮水一般涌来,眼皮止不住打架。她像小鸡啄米似的点了两下头,趴下身子,头才碰到胳膊,两眼一黑,落进了源自黑水潭的梦境。

    涣散的意识慢慢凝聚,林笑棠最先感受到了梦的质感。

    是的,质感,因为视觉很难描述,只有单调的黑暗。

    这黑暗不属于虚无,拥有重量和脉搏,像一片活着的黑泥沼,粘腻、冰冷、缓慢蠕动着,散发出浓重的血气,就像痛苦本身的味道。

    林笑棠看不到血,可脚下的大地却是温热而湿润的,才起来有凹陷和粘连的感觉,如同在裸露的创面上行走。

    远处,无数暗红搏动、抽出,就像血管或根系,每动一下,整个梦境随之震颤,哀鸣悄无声息。

    这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苦痛之域。

    林笑棠没由来地冒出这个想法,向令人窒息的中央进发,那里似乎有一个引力点。无论是黑暗的流动,抑或是痛苦的震颤,都像江河入海一般汇入那里。

    不断深入,能听到宛如诵念经文的低喃声,起初并不能听清,渐渐地,破碎的咬字变得清晰——

    “师妹……师妹……”

    微弱如风中残烛,带着万万千千的执念,似乎化成细丝,一根一根地向她身上缠,明明细得像蛛丝,但缠了太多太多,压得步履沉重。

    林笑棠逆着粘稠的黑暗,向核心跋涉,周围的景象变得扭曲起来。暗红光脉在此地汇聚、缠绕,最终编织成一个巨大的黑色茧房,崩毁,然后重生,如此循环往复。

    声音,便是从那里面传出的。

    林笑棠驻足在茧房前,视觉被黑色压迫着,她渺小得像一粒米,可一点害怕的感觉也没有。

    她轻声唤道:

    “师兄。”

    一瞬间,万籁俱寂。

    所有蠕动的黑暗,所有搏动的光脉,所有粘稠的声响,全部凝固。

    巨大的黑茧从顶部开始融化,退潮似的,黑暗剥落下来。

    暴露在其中的,并非她熟悉的温柔师兄,而是一团不断翻滚的黑暗,像最原始的黑暗。它没有固定形态,只是在翻滚中偶尔浮现出类似眼睛或口腔的漩涡,然后转瞬即逝。

    过了会儿,如同被无形画笔勾勒出来,一个眼熟的人形轮廓缓慢凝缩。

    祂微微抬头,脸上没有任何属于“人”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崩坏的渴望,尽数灌注给注视着自己的人类。

    “师妹……”

    声带被剧痛磨损得沙哑,只能发出气音,然而咬字很庄重,所以异常清晰。

    见师妹,要用云清漓的样子。

    这么想着,人形清晰起来,塑成光风霁月的仙君。

    祂俯身抱住执念的幻象,梦境开始剧烈地震荡,黑暗向核心奔涌而去。

    世界在倾覆,爱与痛在此刻融为一体,就像天和地如合掌般闭合,林笑棠是唯一被赐福者。

    她问:“师兄,你最近过得好吗?”

    绵软的手轻轻摩挲后背,一点也不疼了。

    【云清漓好感度+2,当前好感度为98。】

    祂回:“好。就是有点想师妹。师妹想我吗?”

    “不想。”

    “一点都不想吗?”

    “……就一点点。”

    祂轻笑一声,应道:“师兄会尽快回去的。”

    说完,只觉得怀抱一松,脑袋被扣得更低了些,两瓣柔软覆上嘴唇,将思念封存其中。

    梦境崩塌,虚无的狂潮翻涌起伏,意识猛地被抛出,坠入漆黑的潭水中。

    虚幻的余温迅速褪去,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在耳边回荡。

    潭水依旧冰冷刺骨,但祂会忍下来,早日结束惩戒。

    师妹想祂了,祂要快点赶回无极宗。

    从古怪的梦境醒来后,林笑棠再也没犯过心悸,也没弄懂那个梦的深意。

    师兄和师父报过一次平安,说那边一切安好,叫她不要挂念。她就继续过着糊涂日子,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下山这一日。

    两个女孩吃吃吃,买买买,一晃神到了傍晚,仍没有回宗门的打算。今日似乎有什么小庆典,晚些时候能看到烟花,天色渐晚,游玩的人反倒多了。

    晚霞恬静,云压得很低,几乎触到市街的屋顶,探头打量各式各样的彩灯。

    街角支着简陋的篷子,其下罩着几张木桌,几乎坐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糖水的甜香。

    林笑棠和邱雪心坐在靠里的位置,各点了一杯杏仁茶,讨论着方才看到的趣事,忽闻清朗的谈笑声由远及近。

    “老板,来四碗枇杷糖水。”

    “再来一份酒酿圆子。”

    后者的声音有点耳熟,林笑棠转头看去,发现是同行过的首席,穿着便服,他也注意到她,目光略带讶然。他身后跟着三个师弟,个个风姿挺拔,把糖水铺衬得局促起来。

    “好像坐满了……哪儿还有空位?”

    “要不去问问那两个姑娘,看能不能拼个桌?”

    “师兄,你觉得呢?……师兄?”

    陆应星如梦初醒,看到对面的姑娘换了位置,坐到林笑棠那一侧。林笑棠对他招了招手。

    一人诧异道:“那姑娘是我们宗门的?怎么没见过?”

    陆应星向里走去,回道:“她叫林笑棠,是云岚宗的弟子。”

    “师兄你认识?”

    “见过几面。”

    三人一听,以为陆应星和林笑棠不熟,就没再搭这个话茬,结伴走了过去。

    邱雪心和他们不熟,点头打了个招呼。陆应星在林笑棠对面坐下,只是简单问候了几句。

    两拨人各说各的,互不打扰。

    少年们谈论着抢占观赏烟花的最佳地点,风卷残云地解决掉糖水,急着要去别的地方游玩。

    陆应星付了这一桌的糖水钱,对两个女孩道:“祝你们玩得开心。”

    一行人走远后,邱雪心收回目光,拿胳膊肘捅了下林笑棠,自豪道:“我们宗门的首席也不差吧?”

    林笑棠见她忽然充满了宗门荣誉感,无奈地笑了笑,附和道:“不错,出手阔绰。”

    她把腿伸直,不料踢到一个物件,弯腰垂头去看,惊得瞪大了眼睛。

    陆应星没拿佩剑!

    第117章 烟火

    街道熙攘, 四个少年缓缓而行,三个师弟簇拥着沉默的师兄,配合着拖沓的步伐,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显然, 他们都察觉到了, 陆应星心思不在游玩上,至于飘到哪儿去了,谁也不清楚。

    糖水好喝, 街市热闹,怎么会有烦心事呢?

    陆应星心不在焉。

    洄天剑没带,他知道, 却是故意为之的。

    前面就到石拱桥了,若上桥时还没人送剑, 他就折返回去取。

    若有人来送剑呢?

    陆应星不知道, 但他不希望是邱雪心来。

    明明不是一件需要等待的事,石拱桥就在眼前,快走几步就上去了。

    然而陆应星磨磨蹭蹭,东张西望,简直走得比蜗牛还慢, 不自觉地逃避上桥。

    上桥, 就好像一锤定音,从脚下到石阶的这段路上充满无限可能,但走上去了就只能回头了。

    回头, 他不想回头。

    陆应星驻足在石阶前,感觉双脚犹系千斤坠,怎么也抬不起来。

    一师弟忍不住问道:“师兄, 你怎么了?”

    “是不是有东西忘带了?”

    “哎,师兄你剑呢?”

    陆应星攥紧拳头,正要出声作答,一口气刚提上来,就听清脆的声音,隔着重重人海,撞入耳畔,恰似金风玉露一相逢:

    “等一下——”

    一双眼骤然亮起,光彩更甚于满街的花灯。

    陆应星急不可耐地转过身,目光便精准地落到某处。

    林笑棠正穿过攒动的人潮向他奔来,跑得很急,鬓发垂下几缕,发带曳出一条苍翠,脸颊被灯光贴上细碎的金。

    人影幢幢,皆成虚幻背景。

    十里灯火,不及其眸中一点亮色。

    林笑棠握着洄天剑,闯过鼎沸人声,携着微凉的夜风,来到了他的面前。

    陆应星只觉得心口被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轻轻撞了下,不重,却带起了令神魂微颤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淹没了所有的感知。他看着她,忘记了动作,忘记了言语,就只是静静看着。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洄天剑递来时,那一声带着些许喘息,却无比清晰的——

    “陆道友,你的剑。”

    没上桥,所以回不了头了。

    陆应星灿然一笑,像丢下沉重的包袱,透着轻松的惬意。他不想再欺骗自己了,终于鼓起勇气坦然面对,这些时日参透的病根。

    他陆应星,就是喜欢林笑棠,从见到她的第一眼时就心动不已,无论是否能得到回应,这份喜欢也不会改变分毫。

    陆应星接过洄天剑,问道:“我想和林道友同行,可以吗?”

    征询邱雪心的意见后,两拨人合并出行,不过依旧是泾渭分明的两拨。

    林笑棠和陆应星单开一队,邱雪心成了被少年们簇拥的中心人物,怀抱双臂行走,像被护卫环绕的大小姐。

    结合陆应星吃完糖水的种种异常,少年人的八卦魂熊熊燃烧,向邱雪心套问林笑棠究竟是何方神圣。

    邱雪心其实也不清楚二人的渊源。她起初与林笑棠寸步不离,发现她和陆应星交谈甚欢,又听自家首席提起往事,自觉碍事,才让出了身边的位置。

    不过若是林笑棠不自在,可以随时叫她离开。她一直跟在转过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陆应星解释过忽冷忽热的原因。他一开始没敢邀约,是因为林笑棠失忆了对他不熟悉,怕影响游玩的兴致,并一再表示,若影响心情,可以拒绝他的不情之请。

    就冲这份体贴劲,邱雪心也要为自家首席哐哐举大旗。

    陆应星曾多次向回春堂询问过林笑棠的近况,以朋友的名义。她撞见过两次,曾问过陆应星为何不去探望,他回的是林笑棠不记得他。

    如今想来,那神情原是落寞。

    邱雪心脑补着二人之间的爱恨纠葛,不经意又想起了一个人:云清漓看师妹看得这么紧,不知道会不会阻挠首席的情路?

    几步之外,林笑棠被陆应星讲的笑话逗得哈哈大笑,感觉他真是个有趣的人,透着金毛一般的赤诚,天真无邪。

    她没想过他们从前共同经历过那么多事,了解完陆应星的顾虑,暗中纳闷师兄为何一字不提,说道:“虽然我失忆了,但重新认识也不难,你应该早点和我说这些的。”

    陆应星羞赧道:“我那时候……有些事没想通,作茧自缚了。”

    林笑棠好奇道:“什么事没想通?”

    陆应星摇头,笑了笑:“不重要了。你想去哪里看烟火?”

    林笑棠回道:“不知道。我和雪心主打随缘,本来也不是为了烟火下山的。”

    陆应星问道:“那你想看一场真正的烟火么?”

    林笑棠不假思索,说道:“当然想啦,去哪儿看?”

    陆应星微微一笑,并未多言,只示意她跟上。

    两人来到一座高楼之下。

    游人如织,摩肩接踵,仰首但见人影绰绰,笑语喧阗随风飘落。人人翘首,皆盼登临决定,共揽那天上繁华。

    陆应星却另辟蹊径,带林笑棠绕到楼后阴影处。此处人迹罕至,夜风猎猎,灯也暗淡无光。他问:“林道友会用灵力了吗?”

    “不会。”

    “失礼了。”

    下一刻,一股温和的力量揽住腰身。

    林笑棠还未反应,只觉脚下倏然一空,余光中的景象急速下坠,又飞速拉升。呼啸的风只有声音,周身被一层无形的灵光笼罩,隔绝了剧烈的气流。

    她小小地惊叫一声,下意识闭上眼,抓紧自己的衣袖。

    不过瞬息,双脚再次踏实。

    失重感消失了,周围空旷而寂静,仿佛置身云端。

    林笑棠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最高处的飞檐上。

    万家灯火渺小如萤火,江河蜿蜒成一条闪烁的丝带,整座城池在脚下铺展。

    尘世的喧嚣在此处彻底绝迹,唯有冷清浩荡的天风贯穿而过,吹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一只大手稳稳扶住手臂,为她定住身形。

    陆应星轻声道:“看那边。”

    “咻——!”

    炽烈的流光从极远处的江面冲天而起,撕裂宝蓝色的夜幕,攀升到力竭的顶点。

    “嘭!”

    巨大的金色花朵轰然绽放,夜空触手可及。

    光芒如此之近,近得能看清每一缕光焰迸溅、燃烧、坠落的轨迹,照亮了愣怔的神情

    紧接着,流光一束束升起,更多的色彩炸开了,漫天光彩将云层染成瑰丽的锦缎。

    一场盛大无比的幻灭演出,就在平行,甚至略低于视线的地方上演。

    变幻的光彩在林笑棠眼中明明灭灭。她出神地看着烟花,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在极致的绚烂下,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可她好想和师兄分享这一切。

    她遗憾地想,要是这个世界有手机就好了。

    烟花轮番升空,周遭却仿佛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静谧。

    每一次爆裂的巨响,都像是一次无声的心跳,情愫无声地流淌开。

    陆应星的目光未曾停留在凡俗的美景上,而是在看着林笑棠,目不转睛。微风扬起几缕发丝,掠过白皙的颈侧,心尖最柔软处好似被搔刮了一下。

    这漫天烟火,不及身边人万分之一的夺目。

    一抹殷红的光炸开,将林笑棠笼罩在一片温柔的红晕里。她恰好转眼看他,嫣然一笑,顾盼生辉。

    烟火易冷,远处暗淡下去,零星的流光湮没在夜色中,陆应星的眼睛却亮得不可思议。他凝视着被烟火余光照亮的侧影,在胸中掀腾翻覆的冲动,终于冲破喉咙,涌上了舌尖。

    “林道友。”

    林笑棠闻声转过头,本来还沉浸在欣赏烟火的愉悦中,和陆应星的四目相对,嘴角的浅笑蓦然凝住了。

    那双眼里只剩下一种比烟花更灼热的真挚,就差把一颗真心剖出来了。

    陆应星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我喜欢你,不是道友之间的喜欢,而是想结成道侣的那种喜欢。”

    他满心欢喜地看着林笑棠,不愿错过那张脸上的任何细微变化,期待看到一丝了然,一抹羞怯,甚至,半分欢喜。

    然而这些都没出现。

    只有错愕。

    方才还盛着华彩的眼睛,被眼帘遮掩,看向了别处。

    刹那间,在胸腔里燃烧的火焰,被冷水浇灭了,余烬灰白,只余刺痛。

    高处的风原本是清凉的,此刻却带着彻骨的寒意,穿透衣衫,直浸肺腑。

    “对不起,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是云兄吗?”

    “是。”

    沉默蔓延,比烟花寂灭后更让人心慌。

    林笑棠微微垂下头,攥紧衣袖,无措地抿了抿嘴,不知该怎么收场。

    陆应星的手还在扶着她,他自己也许都没意识到,在被拒绝的瞬间,那只手突然抓得很紧。

    不知不觉,意识突然变得混沌,就像有根弦绷断了一样。

    林笑棠眼神一直,怔怔地盯着空中某个虚无的点,再眨眼时,眼底一片空白。黑亮的眼睛挑起,顺着抓胳膊的手,一寸寸向上移,看到血色尽褪的脸。

    一个陌生男子。

    林笑棠茫然道:“你是谁?”

    良久,男子扬起笑脸,看起来有些苦相,回道:“我叫陆应星,来自无极宗,是你的朋友。”

    做不成道侣,做道友也好,也可以地久天长。

    第118章 不期

    “林笑棠, 你真的不记得那晚发生过什么吗?”

    “真的,我连怎么下山都没印象了。”

    “好伤心,你竟然没把我们第一次下山放心上,那可是第、一、次——”

    “因为我知道那不是最后一次, 我们以后还会下许许多多次山。再说我不是还记得你吗?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

    邱雪心看到黑溜溜的眼睛扑闪了几下, 顿时一点脾气也没了, 面颊微微泛红,移开目光,冷哼道:“贫嘴。”

    林笑棠双手交叉搭在下巴上, 笑吟吟道:“我这叫实话实说。”

    从山下回来的第二日,牵机亡魂散的余毒除净,林笑棠恢复了正常。

    和前几次毒发不太一样, 她记得一点在稳定期发生的事,比如没羞没臊的亲吻, 道具生效后做的梦, 和邱雪心玩乐的日常,但对下山之行印象全无。

    据说那晚陆应星带她登高看烟花来着,估计视野极佳,可惜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过了会儿,邱雪心突然问道:“你是不是很快就要回去了?”

    “师父说不着急, 等师兄忙完了过来接我, ”林笑棠放下手,问道,“现在就舍不得了?”

    邱雪心反驳道:“才不是, 我只是想知道假期还剩几天。”

    “哦~那我也可以立即出发,让你摆脱假期过长的烦恼。”

    “哪有这种烦恼!”

    ……

    凌虚真人在信中说要等十天半个月。

    林笑棠和邱雪心列了个游玩清单,隔天就去山下晃荡了一日, 这晚没有烟火盛会,日落便归。

    天像浸了油的纸,霞光淡淡,将山映成深宝蓝色,山势分明地显现出来。走到山里时,晚霞迸出由红、黄、金混杂的绚丽,光在叶片之间溅跃,灿烂辉煌。

    林笑棠被某片叶子晃了下,微微眯了下眼,心想,这样好的天气,合该发生一些美好的事。

    踏着小径回到居所,余晖温柔似水,云霭流过屋檐,为小院里的梨树勾上一层暖融融的边。

    林笑棠推开虚掩的院门,一抬眼,目光骤然凝住。

    梨树下,一袭蓝白衣衫,正仰头望着最浓烈的一抹霞光,流云般的宽袖在晚风中轻扬,几片皎白花瓣簌簌落在肩头,又被风拂去,送到她的脚下。

    林笑棠下意识地放轻呼吸,惊喜的暖流从心中淌过,像上涨的潮水,一发不可收拾。

    在这片霞光中,美好的事发生了。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祂转过身来,夕阳掉进那双笑眼,亮闪闪的,一如晃眼的金叶子,满园暮色黯淡。

    “师妹。”

    嗓音里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却比傍晚的风更轻柔。

    林笑棠扑进敞开的怀抱,和香气装了个满怀。坏狗来之前肯定梳洗过一番。她环上祂的腰身,收紧手臂,随后一松,问道:“师兄怎么瘦了?”

    祂微微蹙了下眉,眼底闪过一抹痛苦之色,一边抚摸师妹的后背,一边嗅着它的气息,故作轻松道:“师兄太想师妹了,想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林笑棠听得有些耳热,脸慢慢红了起来,嘟囔道:“有那么想吗?”

    祂坚定道:“有。”手指拨弄珠钗的流苏,又问:“师妹想我吗?”

    “不想。”

    祂松开心口不一的师妹,单手环腰,堵住身后的退路,然后俯下身,亲了下脸颊,慢条斯理地,一下又一下,不知不觉,嘴唇印在唇角上,直至把人亲熟了,才单刀直入,深深地吻了进去。

    这一吻好似天荒地老。

    林笑棠双颊绯红,被祂托在臂弯里,上气不接下气,见坏狗笑容满面,嗔怪似的瞪了一眼。

    祂笑弯了眼,低声道:“小骗子。”

    肉眼可见,狗被任务压榨得不轻,下颌线锋利得都能切苹果了。

    林笑棠特地多要了一些饭菜,结果被坏狗缠着喂饭。一段时间不见,撒起娇来真是没个完,粘牙!

    黏黏乎乎地吃完饭,祂翻出匣子里的信,把师妹捞进怀里,求它给自己读信。

    林笑棠读信的时候,祂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时不时蹭蹭脸,听到喜欢的部分还会要求再读一遍,不过大部分时候都很安静。她能感觉到,祂很疲惫,大概是急着赶路的缘故。

    那封信并非惊喜的幌子。

    坏狗那时才交付完任务,本来应该休息的,但祂太想见她了,一刻也不愿等。

    林笑棠看着祂铺床,坚信狗会得寸进尺,只脱了外衫,穿着中衣钻进被窝,做好了答应的准备。看在祂这么想她的份上。

    出乎意料的是,祂没有逗留的意思,亲了下额头,道过晚安,就径直朝着房门去了。

    林笑棠拉住祂的衣袖,难以置信道:“师兄,你……就这么走了?”可别半夜翻窗偷溜进来。

    祂看看扯袖子的手,又把身子转了回去,笑着反问道:“师妹想让师兄留下?”

    林笑棠撒开袖子,把手缩进被子里,忙不迭撇清:“我可没说。”

    祂弯下腰,压低声音,耳语道:“我留下的话,师妹明天可就起不来了。”

    林笑棠用被子蒙着头,背过身去,恼怒道:“我睡觉了!”

    说完,听到一声轻笑,充满了恶趣味。

    林笑棠气不打一处来,呼唤道:【系统。】

    【统在。】

    【今晚盯梢,狗进屋了喊我。】

    【嗻。】

    哼,有本事别进来,抓到了有你好果子吃!

    伸手扯了下被角,果然惹得裹成蚕蛹的小人儿又往里缩了缩,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像要喷火:“……出去!”

    祂哑然失笑,知道师妹被惹毛了,悠然起身,说道:“好,师兄出去,晚安。”嗓音里还含着未散尽的笑意。

    “……”

    祂转身向外走去,步履从容不迫,本体悄悄将被踢乱的绣鞋摆放整齐。

    下一刻,促狭的笑意便如退潮般迅速消散。

    经过烛台时,祂拂袖挥灭灯火,屋内顿时陷入黑暗,也掩去了再也无法维持的神情。

    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挺拔的身形微微一晃,祂抬手扶住旁边墙壁,强撑的从容彻底瓦解,额际渗出细密冷汗,唇上血色尽褪。

    背后未愈的鞭伤传来阵阵剧痛,肩头微微抖颤,祂不得不咬紧牙关,以压制粗重的喘息。

    在原地缓了片刻,祂才拖着比来时沉重数倍的步伐,慢慢挪回自己的房间。

    门扉闭合,祂走到梳洗架前,本体从影子里冒出来,丝丝缕缕,一部分解纽扣,一部分取伤药。衣袍褪下,只见上半身缠满了绷带,从肩胛至腰际,包得严严实实,有几处渗出了斑驳的血迹。

    黑液小心地拆开绷带,粘连处被分离,激起一阵刺痛的麻痒。

    祂嘶了声,全部的黑液跟着抖了下,拆解的动作变得更迟缓了。

    终于,整个后背显露出来。

    三十道鞭伤纵横交错,狰狞依旧,紫黑色的印记深深刻在皮肉上。大部分伤口不再肿胀,结了深褐色的硬痂,但有几道伤口较深,痂壳边缘还是红肿的,因活动撕裂开来,流了点血。

    黑液打开药瓶,蘸取冰凉的药膏,然后分散成几条细枝,向伤处细细涂抹。

    祂太怕疼了,每碰一下伤口,肌肉瞬间绷紧,身上就跟着痉挛一下。

    黑液怯于对自己下手,涂一下,做一会儿心理建设,大半天定在那儿不敢动。

    良久,伤口才隐于干净的绷带下,祂面色苍白,套上宽松的外袍,长舒了一口气,踱步到床边,施法抖开被子,想起气呼呼的蚕蛹,眉目不禁舒展开,尔后遗憾地叹了口气。

    若没挨鞭刑,就算师妹不邀请,祂也会死皮赖脸地留下。祂做梦都想抱着师妹入睡,可不能上床穿外袍,血腥味盖不住,师妹会发现的。

    祂慢吞吞地趴下去,回味着和师妹的肢体接触,一时忘却了背后的伤痛,心软得一塌糊涂。

    除了打神鞭和浸寒潭,后来还受过一些刑罚,祂疼得死去活来,是靠一声声师妹熬过来的。祂怕疼,但更怕师妹的厌弃,怕它像那些人类一样害怕祂。

    谁都可以怕祂,只有师妹不可以。

    师妹只能爱祂。

    祂咬了下嘴唇,感觉后背没那么疼了,又开始后悔没在师妹房间多待一会儿。好想摸师妹,好想抱师妹,好想亲师妹,师妹、师妹……

    立夏的月色,初酿着几分暑意,某坨泥却在半夜思春。

    不论睡前有多黏糊,甚至有拆吞入腹的趋势,坏狗始终没爬床的想法,也没做过半夜翻窗的勾当。

    林笑棠估计祂在装矜持,这样显得君子一些。其实没必要,祂走之前没少爬过床。她都记得。

    在无极宗歇了几日,师兄妹启程返回云岚宗。

    只有邱雪心送行,陆应星和其他熟人外出做任务了。

    祂带了个小飞舟,掐诀放大,问道:“师妹,飞舟是不是很拉风?”

    林笑棠正在和邱雪心道别,没搭理。

    狗戳戳她的胳膊,又问了遍:“飞舟是不是很拉风?”

    林笑棠敷衍地看了眼,说道:“嗯,拉风。”

    狗心满意足地退下了。

    过了会儿,师兄妹登上飞舟。

    林笑棠立在船舷上,向邱雪心招手,看着她越缩越小,从黄豆变成芝麻,直到看不见才放下手,眼睛却还是盯着那里看。

    祂见师妹恋恋不舍,安慰道:“以后还会见的。”

    林笑棠但笑不语。她知道,这是最后一面了。

    三日后,飞舟穿行云间,宗门轮廓渐显。

    随着山门临近,祂的话渐渐少了,周身笼上一层似有若无的沉凝,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云雾缭绕山间,飞舟缓缓降落在宗门广场。

    凌虚真人在信中提到过,屈不凡向问过她好几次,林笑棠打算过去报个平安,正好顺路。

    她正要下船,却被祂抓住了手,茫然地回过头。

    “师妹,”祂看着她,声音低沉得几乎要融进风里,“有件事……应当让你知晓。”

    说完一顿,仿佛在斟酌措辞,许久才开口——

    “屈长老,道逝了。”

    第119章 死兆

    艳阳高照天, 靛青雾霭本该飘渺,此时却莫名显得沉郁。

    瀑布从壶嘴倾斜而下,千万条晶莹丝线一如既往,坠入深潭的轰鸣却失去了往日的生机, 听来像是空洞的回响。

    几段素白绸缎系在壶柄状的飞檐上, 在暖风中寂寥飘荡, 颜色已然发沉,不复崭新。

    路上遇到了几个青囊峰弟子,他们依旧身着素白一炮, 但所有人右臂上都缠了一指宽的靛青布条。那是屈不凡生前最常穿的一件道袍的颜色,比腰间绦带颜色更深,寄托着内敛的哀思。而腰间的绦带则换成了朴素的白, 斯人已逝,华彩皆褪。

    林笑棠一言不发地走向镇邪阁, 祂跟在身边, 时不时看一眼,有些担心。

    师妹没有流泪,也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藏住了所有情绪。难过有之, 但也有比难过更沉重的东西, 祂不知道那是什么。

    黑木搭建的楼阁沉默矗立,往日的威严化作肃穆,镇着一方天地。

    阁门大敞, 门前香炉里插着三炷线香,笔直地升起青烟。内有弟子在整理卷宗,或低声讨论某些疑难杂症的药方。

    这是屈不凡道逝第十四天, 一切秩序井然,然而井然中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茫。

    林笑棠望着洞开的阁门出神,想到深处的净秽甑,它肯定还在运作着。

    “小棠。”

    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沙哑。

    林笑棠回过头,只见时知梅站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一摞厚重的医书。她轻声唤道:“梅师姐。”

    时知梅快步上前,虽在微笑,却难掩眼底的疲惫与落寞。她一边打量,一边说道:“你回来啦。身体好了没?”

    “好了,”林笑棠笑着应答完,然后嘴角一沉,低声道,“屈长老……”

    时知梅闻之眸光黯淡,扬了下手里的医书,说道:“我先把书送进去。”

    林笑棠点点头,随时知梅向迈过门槛,听她絮絮叨叨地介绍起镇邪阁的现状。

    “镇邪阁……现在由几位师兄师姐和孔长**同管理。屈长老未完成的几个方子,我们也都在继续推演……”

    离了屈不凡,镇邪阁好像并无什么不同,只是没了那个将所有人凝聚在一起、给予指引的核心。这种缺失之下的“一切照旧”,有种用日常对抗失去的努力,蒙着一层淡淡的悲伤色彩。

    绕过净秽甑,来到后方休憩的小院,一个人都没有,冷冷清清。

    石桌石凳一尘不染,弟子们坚持日日打扫,桌上放着屈不凡最爱用的素白茶具,只是杯盏冰凉,茶香难觅。

    墙角,那株被精心栽培的夜息花兀自开着,也许是因为院落空荡,幽香分明。

    林笑棠感觉心中骤然塌陷下一块,问道:“时师姐,究竟发生了何事?屈长老……因何道逝?”

    时知梅幽幽叹了口气,说道:“十四天前,屈长老独自在寒髓洞研究实体蚀气,不料蚀气突然失控,袭击了他。”她眼圈已然红了,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话语清晰:“待我们发现时,屈长老已经被蚀气彻底腐蚀,只余……一副尸骨。”

    林笑棠没料到屈不凡是以如此的惨烈的方式死去,脑子里嗡的一声,难以置信道:“这、这怎么可能?以屈长老的修为与谨慎,蚀气纵然凶险,也不该……”

    她略作停顿,直直看着时知梅,又问:“背后是否另有隐情?”

    时知梅轻轻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回道:“戒律堂已彻查数次,确无外力痕迹,是蚀气冲破了禁制,又放出了其他实验体作乱……只是意外。”说出最后

    四个字时,她忍不住哽咽了,转到一边擦眼泪,最后捂着脸啜泣起来。

    尽管不曾正式拜师,但她已然在心底把屈不凡当成师尊看待,觉得意外二字像命运开的玩笑。屈不凡明明是那样一个不苟言笑的人。

    不止她一个人,受屈不凡教导的学徒都无法接受这个结果,接二连三地要求彻查。

    若屈不凡是被人所害的,他们拼了性命也要讨回公道。

    可那偏偏就是个意外。

    屈不凡那天恰好独自去了寒髓洞,蚀气那天恰好突破禁制,能及时求援的玄光引恰好被忘在温室里。那样严谨的一个人,常把“进洞携带玄光引”挂在嘴边,为这事惩罚过许多个弟子,却是因此而死的。

    这让他们怎么能够相信?

    林笑棠揽住颤抖的肩膀,感觉眼泪浸湿了肩头,心中一酸,不禁潸然泪下。

    她的感受比时知梅要复杂得多。

    屈不凡的死亡像一个开端,仿佛预示着夏日是一场盛大的葬礼,阳光越是酷烈,蝉鸣越是鼎沸,万物越是疯长,就越让人感到一种无可挽回的逝去,生命在光热中透支殆尽,不可避免地走向终结。

    时间在把万物推向死亡,她很快也要死了。

    屈不凡的灵位暂供在药庐内。对于一位毕生奉献于医道的人而言,这间药庐,或许比长眠之地更适合当归宿。

    香案上摆放着几卷医典和新鲜的药草。

    林笑棠净手,取香,点燃,恭敬地拜了三拜。

    香烟袅袅,模糊了灵位上的名讳,她在心中默念:屈长老,一路走好。

    青囊峰的素幡还未撤尽,暑气已经漫过山头,天陡然热起来了。

    庭前的几株晚樱前几日还团团簇簇地开着,一场急雨过后,便落得干干净净,只剩一树绿叶子,油亮亮地映着日头。

    风也变了脾气,不再是软绵绵的凉,裹着草叶蒸腾出来的热气,扑在人脸上,有些湿润的粘腻。

    蝉声黏在空气里,扯都扯不开,聒噪得像是要把天喊破。

    祂沿着溪岸疾走,脸被太阳晒得通红,日光晃得眼前几乎要生出幻觉。

    院落、丹房、练武场、后山竹林,每一个树荫下,每一处回廊里,都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脚步有些发沉,找不到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涌上心头,比暑气还要灼人。

    拐过弯,是一片开败的芍药花丛。

    粉白花瓣被日头晒卷了边,蔫蔫地垂着头。就在那片萎谢的花影里,露出半个月白衣角。

    急切的脚步忽然一滞。

    花荫深处,林笑棠静静地躺在那儿,穿着新裁的杏子黄齐胸襦裙,珊瑚珠串松松挽住青丝,珍珠耳珰闪着莹润的光泽,在颈侧投下细小的阴影。

    她双手交叠置于身前,一束光恰好落在指尖上,把指甲照成了半透明的玉片,鬓边碎发随风微微晃动,神情安详得如同沉睡,但胸口一点起伏也没有。

    祂步入花丛,蹲下身,看了许久许久,终于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拂过脸颊,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师妹。”

    很轻的一声,是颤音,夹杂着惊慌的害怕。

    紧闭的双眼忽然颤了颤,还是没有睁开。

    祂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微凉的额上,发出一声了然的叹息:“别玩了。”

    对屈不凡的死,祂并无多少感触,听说时只是在想师妹会为此难过,但仅此而已。

    师妹的确很难过,消沉了好几天,然后,开始变着花样地装死。

    第一次死在院子里,吓了祂一大跳。

    那日刚踏进院门,就见师妹半跪在暮色里,垂头捂着心口,乌发散了一肩,栖梧剑断成两截,地上全是血。

    祂只觉得心脏猛地一抽,但并不慌乱,开始冷静地思考,脑中疯狂流转着禁忌的复活术。

    碰到肩膀的瞬间,指尖已掐起返魂咒印,灵力几乎凝实。

    谁知师妹突然抬起头,脸上干干净净,眼神清亮,端详煞白的脸,带着一丝探究,轻声问道:“师兄,你方才……是不是当真了?”

    祂急忙中断施术,即将溃堤的咒力倒灌回灵脉,震得喉头发甜,也是在那个时候,才发现地上的血是朱砂,虚脱一般,栽到单薄的肩膀上,长长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原来只是恶作剧。

    大概是没做过这么成功的恶作剧,师妹迷上了装死的把戏,绞尽脑汁地编排种种死法。

    有次是被丹炉“炸死”。

    丹房浓烟滚滚,师妹直挺挺地倒在门口,脸和手臂涂满了黑灰,头发也乱成了一团鸡窝,身旁散落着几粒提前炒焦的灵豆,借此伪装炸飞的丹药,身下还有面粉勾勒出了一个不规则的爆炸范围。

    祂看得好气又好笑,拉师妹起来,没拽得动,只好声情并茂地表演起来。

    敷衍片刻,师妹才“悠悠转醒”,咳嗽两声,毫不客气地指使道:“师兄,帮我打扫卫生。”

    有次是吃饭被“毒死”。

    师妹侧身伏在餐桌旁,手臂无力垂下,桌上摆着几碟小菜,旁边是用桑葚汁伪装的毒酒。最绝的是脸色,不知用了何种方法,竟透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嘴唇发绀,双目紧闭。

    祂轻轻戳了下师妹的脸颊,触感冰凉,想必是用冰块提前敷过了。

    配合了一会儿,师妹睁开眼,端起桑葚汁,和祂碰了下杯,说话时能看到染得发紫的舌头:“干杯,庆祝活着的一天!”

    有次是被书山“压死”。

    几排书架被故意推得东倒西歪,典籍散落了异地,营造出经历浩劫的混乱。

    师妹昏迷在“狼藉”中央,身下压着几卷功法秘籍,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基础剑诀》,脸色苍白,嘴角挂着一丝用糖浆画出来的血迹,一副为守护宗门传承力战至死的模样。

    祂沉默地看着师妹,看到睫毛在轻微颤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照旧走伤心的流程,顺便开始捡地上的书籍。

    师妹讪讪地仰起头,问道:“这个不够震撼吗?”

    祂回道:“师尊马上要进来了。”

    ……

    日头暖洋洋地照下来。

    祂望着师妹躺在花丛中的模样,心头蓦然软了一块。

    这些装死的把戏,拙劣得可爱。

    祂知道师妹被屈不凡的死亡吓到,于是一遍遍试探:倘若自己不在了,祂会如何?

    然而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祂掌握了无数复活术,总有一个有用。

    倘若有那么一天,祂会复活师妹,它不会死在祂前面的。

    祂伸手将鬓边的珊瑚串扶正,看到师妹倏地睁开眼,乌黑的眸子里闪着狡黠的光,嘴角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这次我屏气的时间够长了吧?足足有三百息呢!”

    日头正正落在得意的笑涡里,晃得眼花。

    祂无奈地附和道:“够长了。”

    第120章 战事

    日复一日, 借着恶作剧的壳子,死路隐晦地铺垫起来。

    然而第一个从那条路上走来的,并非盛极必衰的苦夏,而是好感度满的提示音——

    【云清漓好感度+1, 当前好感度为100。达成成就“每天回来都能看到师妹在装死”。恭喜宿主拿下怪物, 创造了攻略人外的新神话。接下来会尽快为您安排死亡时机, 请耐心等待。】

    那一刻,林笑棠想到了一个问题:为什么猫会在临死前躲起来,找一个安逸的地方等死?

    大概是怕人伤心, 不能无牵无挂地走。

    林笑棠不能代表小猫回答,这句话是她自己的想法。

    躲起来,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悄悄地死去,不要被任何人知道, 不要被任何人发现, 和夏花一起腐烂掉。

    这简直是最棒的死法,可以自由安排时间和死法,比在万众瞩目下横死好一万倍。

    可该死的督察不允许。他说,白月光就是要当面死,刻骨铭心, 才能防止后来者居上, 并威胁,若自掘坟墓,时空管理局不会为她兜底。

    林笑棠一怒之下, 和督察大吵了一架,把人气下线了。她口头上大获全胜,实际上却输得一败涂地。她要回家, 不敢赌那句话的真假,没勇气尝试自杀,只能窝囊地苟着。

    好死不如赖活着,这话放在林笑棠身上,却要倒过来说,等死才是最煎熬的。

    她不知道“云岚宗的林笑棠”尚余多少时日,只能把每一刻当作一生去过,放纵自己的感情疯长,像急于迎接秋天的植物,以摧枯拉朽的气势,将自己由内而外翻过来,掏空体内的所有爱意。

    就像此时此刻。

    本来只是师兄给师妹讲解功法。

    讲着讲着,林笑棠却跨坐到祂身上,捧起欲迎还羞的脸,低头吻了下去。

    在灼热的暑气中拥吻,像抢夺空气,又像互相献祭,带着一股狠劲,像是要把对方吃抹干净,至死方休。

    短暂地分开,自上而下俯视,微微喘息,面色绯红。

    亲多了,熟练了,引导的上位者就调换过来了。

    林笑棠掐了两把腹肌,听到狗急促地喘了两声,扣在腰上的手也搂紧了,能更深地感受到身体的轮廓。她注视着欲求不满的眼神,感觉祂要挺身追着吻上来,把身子坐正了些。

    祂立即不动了,只坐在那里微喘,直勾勾地盯着她。

    满心满眼,唯她是从。

    林笑棠笑了下,再次俯身亲吻,又快乐,又痛苦。

    这段时间,林笑棠一直在纠结,死遁前究竟要“趋近”还是“回避”?这个选择太难了,她决定从心,然后就变了飞蛾扑火,愈发失控,甚至在情感上出现了自毁倾向。

    林笑棠就像一个弹簧,被无形的倒计时压缩着,处在离别前的高度焦虑中。

    这种痛苦将一切感受都放大了,就像落日投来最后一束光,仅有暖意,可她见了却觉得刺眼,以至于落下泪来。

    于是林笑棠疯狂迷恋上了肌肤相贴的感觉。

    只有在亲密接触时,她才能从绝望中抓住一点可控的感觉,以此对抗不知何时到来的别离。

    极致的爱喂养极致的痛,极致的痛又反过来印证极致的爱。

    若要现在的林笑棠说爱,那无异于口嚼刀片,张嘴必定血流直下,所以,无论祂怎么追问,她绝口不提爱这个字。

    祂的爱是自发的、汹涌的、超乎计算的,一旦她给予回应,就等于将这份爱接了过来。她深知那是自己无法承受的重量。

    只要不亲口为这段关系“命名”,它在形式上就不会达到最圆满,也因此最易碎的顶点。

    她不要爱祂。

    她不爱祂。

    凶残的亲吻结束了。

    师妹枕着祂的肩膀,和祂一起平复呼吸,突然变得很乖。

    祂默念几遍清心咒,按捺住自小腹而起的邪火,捏了下后脖颈,问道:“师妹,你喜欢师兄吗?”

    “不喜欢。”又是脱口而出。

    祂又捏了下软肉,又问:“不喜欢为什么亲师兄?”

    “想亲就亲了。”还是理直气壮的语气。

    祂欲言又止,无奈地叹口气,恨师妹是块木头,死活不开窍。分明就是喜欢,偏偏嘴硬不承认,要是循循善诱,逼着要个答案,立马翻脸不认师兄。

    祂一度怀疑,将来和师妹成亲,洞房花烛夜都过了,隔日醒来问喜不喜欢,答案还是不喜欢。

    温水煮青蛙,青蛙熟透了都一口咬定水不热,真叫泥头大。

    祂说道:“笨师妹。”

    话音刚落,肩膀就被咬了一口,说都不让说了。

    祂嗤笑一声,改口道:“师妹不笨,是师兄笨。”

    这句话说完很长时间,师妹都没有开口,屋内只有呼吸声,由急到缓。

    一片寂静中,祂抱着师妹,衣衫薄如蝉翼,体温毫无阻隔地透过来,掌心能感受到肩胛骨的形状,还有些轻微的潮意,热意在皮肤间黏腻地流淌着。

    师妹近来异常粘祂,在身边挨挨蹭蹭,寻求抚摸与亲吻。

    祂只是愉悦地想,盛夏到了,连最含蓄的花苞也懂得要恣意绽放,高温催熟了这颗青果。师妹自然地散发香气,舒展枝叶,唇舌的纠缠有暴雨般的急切,向祂展现所有柔软的依恋。

    祂好爱师妹。

    师妹也好爱祂。

    林笑棠懒洋洋地趴在祂身上,玩滑溜溜的头发,冷不丁问道:“师兄,明年三宗大比,你能拿到魁首吗?”

    祂沉吟片刻,继续沉吟。

    三宗大比要打架,可能会受伤,祂压根就没想过参加,打算装病糊弄过去。

    就在这时,林笑棠猛地坐直了,手搭在肩膀上,认真地看着祂,命令道:“我要师兄夺魁首。”

    祂怔了下,还没接话,又听林笑棠坚决道:“师兄一定要夺魁。”

    目光坚毅,炯炯有神。

    这莫名奇妙的胜负欲究竟从何而来?

    祂沉默了一会儿,摩挲纤细的腰身,问道:“夺魁有什么好处吗?”

    林笑棠回道:“师兄可以向我许一次愿。”

    “只是许愿啊……能实现吗?”

    “能。”

    祂顿时来了兴致,挑了下眉,确认道:“什么愿望都行吗?”

    “嗯。”

    “好,师兄给你夺魁。”

    祂忽然收拢手臂,将林笑棠揽近,随即仰起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欲望,踌躇满志,还有种全然的专注,像小狗一样,仿佛把她当作了目光的唯一归宿。

    林笑棠看得有些难过,再次垂首,覆上了祂的唇。

    在忘我的纠缠中,耳中充斥着细微的嗡鸣,像没流出来的眼泪碰撞发出的声音。

    渐渐地,那嗡鸣与窗外的嘶嘶蝉鸣重合,不分彼此。

    蝉鸣犹如一张绵密的网,罩住在椅子上拥吻的师兄妹。网里纵了一场爱火,火势燎原,似要烧穿所有黑夜,直至将彼此的生命烧成一片透亮的白地。

    嘶鸣不休的蝉声,与自远方传来的清越钟鼎声遥遥呼应。

    青囊峰的“丹论大会”落下帷幕。

    过了几日,林笑棠从时知梅口中听说了丹论大会,而这个话头源于死去的屈不凡。

    尽管结果是要决出峰主,但大会还是以学术交流为主,四阁公开最新研究成果。

    镇邪阁这边,由屈不凡的亲传弟子牵头,整理他生前的研究资料,选出代表进行发表。在净尘虫的最新研究中,他提到了林笑棠,将她名字添进了启悟之列,那地方类似论文致谢,意味着和那项研究永久绑定,是一项至高的荣誉。

    研究止步于二代有缺陷的净尘虫。

    屈不凡临死前正在做新的尝试,说是有灵感了,可惜没能付诸实践。如果没出意外,他很有可能是下一任峰主。

    时知梅叹息道:“太遗憾了。”

    林笑棠的目光扫过启悟之列,屈不凡亲手写下了她的名字。

    和他本人一样,那笔字横平竖直,不带一丝冗余的笔锋。细观之,长竖并未一味僵直,而是带着一股向下的韧劲,弯钩处也并未尖锐,总以一个饱满的弧度稳稳承托。

    屈不凡是一个很好的人。正因如此,他的离世才令人唏嘘。

    林笑棠隐约窥见了没有她的未来。

    盛夏的云岚宗,除了聒噪的蝉鸣,就是浓郁的木叶清香。弟子们在练功场上迎着灼目烈日挥剑,剑身和汗水都闪闪发光,一切与往常无数个夏日无异。

    就在同一日,来自千里外的染血玉简,被一只伤痕累累的灵鹤衔着,跌跌撞撞闯入山门。

    最初只是边陲某个不起眼的驿站遇袭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只在执事堂的卷宗上激起些许微澜。

    但很快,涟漪开始不安地扩散。

    落霞镇升起求援烽火,镇守修士苦战一日方才击退来敌。紧接着,悦溪庄,白河坞接连被魔族2扰袭,遇袭地点如蔓延的墨点,清晰地向内陆延伸。这些袭击精准而狡猾,不为占领,只为制造恐慌,切断联络。

    遇袭的地点的连线,最终指向东南方向的商贸枢纽——天枢城。

    察觉到这点时,云岚宗议事殿内的七分,凝重得如同暴风雨来前的闷热天空。

    案头的情报堆积如山。

    玄霄真人看过沙盘上那些或沦陷或告急的地点,沉声道:“魔族此番用兵,诡谲异常。看似零敲碎打,实则步步为营,其兵锋所在——”

    手指重重点在天枢城的位置,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怕是意在掏仙门之腹。”

    窗外,弟子清越的呼喊与悠长蝉鸣,此刻听来,竟显得如此遥远而虚幻。

    战火虽未直接烧到山门,但无形的硝烟,已随着一份份加急战报,悄然蔓延至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