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南宫椒房殿。
殿门两侧,肃立着数名身着玄色深衣、头梳高髻的宫中女官。四周并非建有高大的宫墙,而是设有回廊,廊下立着朱漆抱柱,柱间悬挂着湘妃竹帘,此刻正半卷着,透光通风。
亥时分,廊下灯火通明,时不时有捧着漆盒摆件,低头敛目的宫女走过,衣裙窸窣,环佩轻响。
时隔三年再次回到这座象征皇后身份地位的宫殿,辛夷心中毫无波澜,倒是采薇兴致勃勃,很快就接受了她椒房殿掌事宫女的身份,开始吩咐宫人们更换摆设。
辛夷见她一脸干劲也没阻止她,只是已经深夜,她被沉甸甸的凤冠和礼服压得有些累了,蜷缩在殿中那张软榻上闭眼休憩。
殿中四壁墙壁并非寻常白泥灰,墙壁沉静的暗赭红色,带着一股辛甜异香。涂层以捣碎的花椒果实混合珍稀香料与细泥搅匀后涂壁,这便是椒房之名的由来。
整个殿中的地板上都铺着茜色毛毡地毯,织有巨大的牡丹花纹,赤足走在上面,寂静无声,脚底生温。
采薇好不容易过了把当官的瘾,正准备去寻辛夷说说话,发现天子鸾驾到来。她笑意微敛,随着殿中的婢女一同下跪迎接。
刘湛还穿着方才宴席上的礼服和冕冠,步履匆匆的进殿,行走间一阵酒气飘过。他身后还跟着王沱和德阳殿的一众的宫人,途径采薇身前时,刘湛停住脚步,神情柔和:“皇后可歇下了。”
采薇点点头又摇摇头。
刘湛有些好笑道:“你这丫头,是歇了还是没歇。算了,朕自己去看。”
他说完,不等采薇说什么,径直往内殿子去。采薇目光跟着他的身影,心中有些担忧。
“采薇姑娘,快起来吧。”
采薇回神,便见刘湛身边的大监王沱上前来抚她。她连忙起身,不好意思道:“大监,奴婢在冷宫待久了,礼仪不好,您别见怪。”’王沱笑得一脸慈祥:“采薇姑娘,快别说这话了,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你跟着皇后这三年吃了不少苦,如今算是苦尽甘来了。”
采薇鼻尖一酸,将将要落泪,她是跟着辛夷一同嫁到肃王府的,很早就和王沱认识了,后来又一起入宫。当初在肃王府认识的人,例如福杏等人,死的死,走的走,如今也就剩她和王沱两人了。
刘湛走进内殿,一眼就看见辛夷蜷缩在软榻上,眉心微蹙,似乎是在做恶梦。他走上前坐到软榻编上,望着她的睡颜,心口万分绵软,忍不住伸手轻抚她的脸。
他才刚触上,辛夷便惊醒了,怔怔的瞧着他。
刘湛:“做噩梦了吗?”
辛夷眨眨眼,清醒过来,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抿唇摇摇头:“没有,只是今夜有些累了。”
刘湛:“朕听闻了后殿发生的事情,吓着了?”
辛夷:“我又不是小孩子,刺杀都见过,哪会被杖刑吓住。”
她有些口渴,打算翻身下榻去倒水喝。
刘湛拦住辛夷,让她好生躺着,他则起身去临窗处黑漆嵌螺钿长案上给辛夷倒了杯茶。
辛夷接过茶盏,里面的水还是温热的,带着一丝甜味。
刘湛目光温柔:“还要喝吗?”
辛夷握紧茶盏摇头,对他异常的温柔感到不适,刘湛今夜,太不寻常了些。他平日虽然待她还有情,却没像今日一般,这样的温柔,甚至是有些讨好和殷勤。
刘湛从辛夷手中将茶杯拿走放在一旁,揽辛夷入怀,低低絮叨:“朕今日见你盛装打扮,一袭红衣,恍惚间还以为见到十六岁的你,一身嫁衣坐在喜房内等朕。”
辛夷回应片刻,说道:“我还记得,陛下那时,晾了我大半夜。”
刘湛失笑,将头抵在辛夷发间,低声道:“你那时可怨朕?”
辛夷在他怀中抬头,伸手回抱刘湛,眉眼弯弯,笑语盈盈:“不怪。”
刘湛叹息:“可朕现在想起来,总觉得对你亏欠异常。”
辛夷轻靠在刘湛肩上,没有应下这话。亏欠么?确实是亏欠的,只不过她现在不需要刘湛的补偿了,她想要的自己都回去拿。
两人相拥抱了一会,享受着这难得的温情。
刘湛:“今夜是你搬回椒房殿的第一天,朕留下来陪你。”
辛夷呼吸一顿,很快便恢复正常,她装作开心的应道:“好啊。”
——浴间并不开阔,四周垂着防风的竹帘,以防氤氲的水汽与热意外泄。正中间是一方圆形浴池,周围镶嵌光滑的大理石,浴池不大,最多可同时容纳三人,下设砖砌灶台,可添柴加温,底下还有铜管可泄废水。
浴池旁边,设有一张朱漆鎏金的凭几,底下放着一个防水的软枕,辛夷坐在浴池之中,张开双手靠在软枕和凭几上。
她身边有两名名身着素纱襌衣的宫人,静默无声,一人用壶从池中舀起温热的香汤,缓缓浇在辛夷凝脂般的肩头,另一人则用柔软的葛布巾,轻柔地擦拭湿发。
辛夷闭着眼任由她们伺候摆弄,思索着日后该如何走,等她阿父回洛阳后,等想办法谋个有实权的官职。
还有梁太后那里,她虽然回了宫,但皇后玉玺却不在她手上,六宫管理之权也没有。还有阿雉,她的孩子,她要抢回来。
从梁家拿到的那本账册还不到时候放出来,梁家是靠梁太后起家,梁太后是梁家的根基,她得先想法子把梁太后拉下马。
可我朝信奉孝义,要怎么做才能把这个先帝钦封的皇太后拉下来。
辛夷指尖微动,心中生了一个绝佳的主意。
她从浴池里起身,身形纤合有度,肌肤白如凝脂,两名婢女用干净的棉片擦干她的身体,为她抹上御制的香膏,穿上轻柔顺滑的丝绸寝衣。
这寝衣薄薄的一层,紧贴合着她的身形,领口微低,依稀可见胸前露出的风光。
辛夷走进内殿,方才她入殿就闭眼休憩,还没来及把这个椒房殿打量一二。
摆设已经被采薇指挥人恢复成从前的模样,殿内家具皆已换新。左侧摆着一组赤金屈膝屏风,屏风上以彩漆细绘彩画,人物衣带翩跹,姿态恭谨,其旁题有秀雅的隶书箴言。
临窗处设有一张黑漆嵌螺钿长案,案上陈列着梳妆与文房之具,左侧则是一盏落地的而刘湛此刻就坐在黑漆长案后,手中翻着一侧书卷,听见动静的他抬头看来。
辛夷长发披散,刚沐浴过的脸颊微红,被打湿的睫毛乌黑湿润,整张脸不施粉黛,却像雨后海棠,只一眼便令人心折。
刘湛一双黑眸紧紧锁住辛夷,瞳色逐渐加深,他走上前站在辛夷面前,从头打量到尾,喉结上下滚动。
他将殿中伺候的宫人全部遣下去,弯腰横抱起辛夷,往内室走。
屏风之后,便是凤榻,榻上悬着云母红罗帐,帐顶缀满细小的珍珠,烛光一照,恍如星河。
榻上铺着厚实柔软的锦褥,一床菱纹绮面的薄被整齐的放在榻尾。
刘湛将辛夷平放上去,伸手解开她的寝衣,她圆润洁白的肩脊露出,再往下是一件紧身的胭色抱腹,如玉的身体像一座起伏的山丘,又白又耀眼。
他呼吸急促的移开眼,身手去解身上的衣带。
辛夷闭上眼,听着衣服一件一件落地的声音,手指不禁蜷缩,紧紧握着身上的被褥,睫毛不停颤抖。
没过多久,一股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辛夷浑身紧绷,强忍着不露出异样。她在心中不停安慰自己,就当是一夜春风,刘湛长得也算俊美,她不吃亏的。
因为闭着眼看不看,辛夷的感官无限放大起来,她能感觉到刘湛是手已经摸上了她的腰,他常年伏案处理政务,指腹上有一层粗粝的茧,摸在她腰间很不舒服。
他的呼吸越发近了,靠近她的鼻尖,很快就要吻上她的唇。
“陛下,大事不好了!宣美人见红,性命垂危。”
辛夷反应比刘湛还快,她飞快的推开刘湛坐起来,用寝衣把自己包裹住,下床把散落的衣服递给刘湛。
刘湛脸色难看,额间青筋突突的跳着,他接过辛夷递来的衣服,平复会了呼吸才穿上。
辛夷已经披上外衣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她见刘湛已经穿戴好,上前打开门放王沱进来。
王沱见辛夷披头散发,刘湛坐在床边穿衣便知道不好,他擦着汗连滚带爬的跑到刘湛跟前,伏首在地:“回陛下,方才云光殿宫人来报,宣美人从宴席上回去便觉得腹中不舒服,起初没当回事。结果方才不知道怎的就见血了,宣美人也昏迷了过去。”
刘湛一听情况紧急,也没跟王沱计较打扰之罪,他从榻上起身,走到殿门口由王沱伺候他穿鞋。
“太医可去了?”
“已经去请了,这会估摸着快到了。”
刘湛淡淡应了声,转头去瞧辛夷,面色有些不好:“朕得去宣美人那里一趟。”
辛夷垂眼,轻轻点头:“皇嗣为重,陛下快去吧。”
刘湛心中甚是烦躁,每次他与辛夷独处不是这个事就是那个事。他按按眉心,问道:“你可要和朕一起去?”
辛夷有些讶异的抬眼,按理她身为皇后,后宫出了这等事她自然要去。可她是个无权皇后,又刚刚回宫,去了也是无用。
但刘湛既然开口了,她也不会拒绝:“那陛下先去,妾身随后就来。”
“好。”刘湛点头,带着王沱和德阳殿的宫人先行离开。
他走后,采薇蹑手蹑脚的走进来,辛夷见她一副做贼的模样笑道:“你这是做什么?过来帮我梳妆。”
采薇松了口气,辛夷还能和她调笑,心情还不错。
辛夷坐在黑漆长案前,看着铜镜中的人影,手掌慢慢抚上唇,刘湛身上的气味还残留在她身上,有些不适。
她拿起香膏均匀的摸在颈间,才将龙涎香是气味盖过去。
“采薇,我还是不能接受他。他一靠近我,我就抗拒,厌恶。”
采薇梳头的动作一顿,出主意道:“要不,咱们让周叔弄点药进来?”
辛夷:“什么药?”
采薇小声道:“奴婢听说有种情香,闻了之后能让人感觉到飘飘欲仙,如同亲身经历男女之事般。”
辛夷扭头,伸手勾住采薇的下巴,质问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哪里知道这些东西?”
采薇讪笑两声:“奴婢是听那些太监闲聊才知道的。有些太监耐不住寂寞,便会买这香回来烧,在梦里体会男女之事。”
辛夷想了想,吩咐道:“你让周叔去之前给咱们绝嗣药的巫医,让他帮忙配置一副不伤身的,太医看不出来的。”
“好嘞。”
第32章 宣美人家世虽然不好,但却很得盛宠。住的云光殿距离椒房殿和德阳殿都很近,殿内装潢并不奢靡,陈设典雅,喜好浅色,很符合她这个人的性格。
低调,纤弱,不张扬。
辛夷到时,太医正在内殿诊断,刘湛坐在外殿,单手扶额,眉头紧锁,旁边跪了一地瑟瑟发抖的云光殿宫人。
她走进殿内,同刘湛行过礼后便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已经深夜了,她有些困顿。
没过多久,颜姝便领着宫宴上负责膳食的宫监走来,她进门时看见辛夷眼光一闪,很快恢复平静,和宫监一起跪地给刘湛行礼。
刘湛摆摆手,先让她们在一旁候着,宴席是颜姝和长寿宫宫人一手操办,目前还没诊断出宣美人为何会见红。没有确凿证据前,他也没办法直接问罪长寿宫的人。
辛夷皆由喝茶打量着颜姝,她额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脸上的红印消散,只是还有些肿。其他地方没见什么伤,看来梁太后回去并没有再罚她。
她无聊的翻转茶盖,心想梁太后没这么蠢吧,公然在宴席膳食上动手脚。宣美人这胎才刚刚查出来,此时动手,不是给人当活靶子打吗?
况且颜姝只跟她说了梁太后要对谢清宴动手,没说要对宣美人动手。
辛夷抬眼看去,颜姝垂着眼,伸手的手臂慢慢敲着,时而三下,时而两下。
这是她们幼时颜姝教她玩的把戏,说是可以用来传递消息,叫什么摩斯密码。
她刚刚传递过来的意思是:不是梁太后动的手。
那就有趣了,梁家没动手,杨妃和世家可是极期盼这一胎日夜盯着呢。她二人没有嫌疑,那就只剩下宣美人自己和她这个刚刚从冷宫出来的皇后了。
总不得宣美人这个苦主自己动的手,演了一出苦肉计吧。
辛夷眼中暗光闪动,心中不住的琢磨着,这一出是冲她来的还是冲梁太后来的。
幕后之人又是谁?
辛夷才刚刚想到杨妃,她便到了。她应该是刚从榻上起身急匆匆的赶来。一进殿便直奔刘湛而去,声泪俱下,言辞切切的恳求刘湛一定要查明真相,为宣美人做主。
不知道的还以为被伤了胎儿的苦主是她。
辛夷懒洋洋的出声:“杨妃,里头还在诊断,你莫要大呼小叫惊扰了内殿,让宣美人人受了惊吓。”
杨妃这才瞧见辛夷,下意识的后退两步抱紧胳膊,身上的棍伤似乎还在隐隐作痛。她看着辛夷一身皇后装束,眼中妒意浮现,垂头行礼。
“妾拜见皇后,妾只是关心则乱,并非故意。”
“好了。”刘湛语气有些冲,他登基五年,膝下只有辛夷所出的小太子,其他妃嫔都没有过动静。早两年刘湛也怀疑过身体有问题,叫人给自己看了看,没查出什么。
如今宣美人有孕,还是他唯二的孩子,这个孩子的到来也提醒着他,他的身体没有毛病。对于这个孩子,刘湛也是很期待的。
刘湛拧着眉头,眉心满是烦躁,“安静的等着。”
杨妃委屈的应声,慢慢退到一边。
内室的帷幔动了动,张太医提着药箱走出来,脚步迟钝的跪下给刘湛行礼。
刘湛不耐烦的摆摆手,“好了,张太医,直接说宣美人如何了?”
张太医已年逾六十,头发花白,身形佝偻,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颤巍巍:“回陛下,老臣已为宣美人施针,如今大人孩子都没有危险了。”
刘湛闻言脸色好了一点,抬头看了眼内殿,宣美人正虚弱的躺在床上,额上汗津津的,脸色惨白的昏睡着,她一只手还护着肚子,看着极为孱弱的模样。他收回眼神,声音带着怒意:”你可查出来宣美人是为何出事?”
刘太医:“回陛下,老臣查验过云光殿的器具和食物,都没有发现端倪。应该是宣美人今日宴席上用了些什么导致的。”
颜姝和宫监在刘太医道出这句话后便一齐跪下,宫监从袖中取出一张膳食单子呈上,害怕道:“回陛下,这是今日宫宴的膳食单,奴婢们知晓美人有孕,在美人的膳食上特意去掉对孕妇不好的东西。美人用过的膳食残羹也还留着,并无问题,请陛下明察。”
刘太医接过膳食单子细细的查看,他眯着眼看得很仔细,良久才道:“回陛下,这膳食单子也无问题。”
杨妃见状插嘴道:“这单子能说明什么,宫宴上人多眼杂,说不定就有人将东西混在了其中。”
刘湛:“宣美人近身的宫婢呢?”
“奴婢在。“那宫婢名叫盼儿,从宣美人进宫起就伺候着,她跪在地上,声音颤抖:“美人在宴席上所用过的吃食奴婢都是测过毒才让她用的。”
刘湛冷声道:“那你告诉朕,为何测过毒宣美人还是出了事!朕看,就是你们这些伺候的宫人不尽心,遗漏了什么。来人啊,给朕拖下去,先杖二十!”
盼儿跪地哭求,声音凄厉:“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刘太医面露不忍却不敢出声,颜姝低头沉思是何人动了手脚,宫监一脸害怕担心自己就是下一个被打死的,杨妃面露快意。
辛夷将所有的人神色都收入眼底,心中有些无趣,她已经猜到是谁动的手了。倒是她看走了眼,敢拿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来做局,这份心性实在罕见。
“陛下,且慢。”辛夷突然的出声打断殿中异样的气氛,在场人都纷纷看向她。
刘湛被辛夷阻拦有些不悦,“皇后要替这贱婢求情?”
辛夷并未因刘湛沉下来的脸色止声:“非也,也许宣美人并非是食用了什么药物所致,而是食物本身性相冲,对于普通人来说没有什么事,对孕妇却是大忌。”
此处,只有她一人曾经身怀有孕过,对孕妇之事她比较清楚。
刘太医经提醒连忙拿起手中的膳食单子查看,惊叫道:“美人可是食用了大量的山楂糖和薏米杏仁粥?”
盼儿忙不迭的点头,手忙脚乱的往前爬,边磕头边道:“没错!美人孕期特别爱吃酸,这几日迷上了山楂糖,今日宴席上吃了好多,还有那薏米粥她也用了满满一大碗。”
刘太医:“陛下,便是此因没错了。山楂和薏米都会引起宫缩,美人大量食用才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刘湛:“所有你的意思,闹了这大半天是宣美人自己食用过多导致出事的吗?”
“老臣惶恐。”刘太医颤颤巍巍的磕在地上,不敢起身。
辛夷:“陛下,当务之急是让宣美人养好身体,往后她膳食一事,还要交给刘太医来定制。”
刘太医急有眼色的谢恩:“老臣尊旨,必定会让宣美人这胎平安降生。”
“罢了,既然皇后为您们留情,今日之事便算了,若再也下次,朕决不轻饶。”
无关人等都被遣走后,刘湛和辛夷进了内殿看望宣美人,她躺在榻上,双眼含泪,鼻头通红,一见刘湛眼泪便大颗的涌出来,扑进刘湛怀中哭泣:“陛下,都是妾身的错,妾身贪嘴,差点让我们的孩子出事。”
纤细脆弱,我见犹伶,莫说刘湛,辛夷看着都心疼她。
刘湛将宣美人搂在怀中安慰,柔声道:“好了好了,你还在病重,朕不怪你,莫哭了。”
辛夷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二人郎情妾意互诉衷肠的模样有些不适,非是妒忌,而是看见一张与她如此相信的脸伏在刘湛怀中梨花带雨,属实是有些膈应。
她最后看了一眼,正好和抬眼偷看她的宣美人撞了个着。
辛夷走出云光殿,前面是两个提着宫灯开路的宫婢,后面还跟着四个宫女和太监。做皇后就这点不好,出门跟着的人太多了些。
回了椒房殿,辛夷三两下拆了发髻躺上柔软的榻上,舒服的翻个身。采薇憋了一路的问题,好奇的凑到辛夷身边问:“殿下,今日到底是谁动的手呀,真是乌龙吗?”
辛夷:“宣美人自己,她故意的。”
采薇震惊道:“为什么,那可是她自己的孩子?她图什么?”
辛夷笑笑:“她倒是这宫中个得的痴人,居然图刘湛的心。”
采薇:“您是说,她是故意借孩子跟您争宠!”
“猜对了。”
辛夷想起最后宣美人看过来的那眼,与她往常的柔弱文静截然不同,那是充满挑衅和得意的眼神。
“她是在向我证明,在刘湛心里,她已经取我而代之了。”
第33章 雀儿在生着嫩绿芽的树上欢快的叫着,含苞待放的花瓣上含着一颗颗剔透的露珠,院子里传来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低低的耳语。
谢清宴是被右手臂的刺痛给痛醒的,他张开眼看着头顶的青菱纱帐,恍惚片刻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昨夜他出殿透风,没过多久就感觉面前一片模糊,看什么都带着重影。他见过的腌臜事也不少,当下便明白自己是中了药。
那药效猛料,他浑身发软,只能任由宫人将他半拖半拽拉到一个房间里,房间幽暗,充斥着一股甜腻幽香。
他将将吸入几口便觉得浑身燥热,神思不清。只能摔碎陶碗用碎片割伤手臂,换得一时清醒,从后窗翻窗逃走。辩不明方向间随意进了间屋子躲着,再往后的事谢清宴就都不记得了。
只依稀记得自己好像又做梦遇见了辛夷,她还替他包扎了伤口。
谢清宴慢慢坐起身,轻轻拉扯床边的摇铃。张叔听见动静端着药碗进来,细心的在谢清宴身后垫个软枕,再把药递给谢清宴。
“张叔,昨夜我是怎么回来的?”谢清宴一口饮尽药,舌根发苦。
张叔接过空碗,递来快干净到底湿帕子过去给谢清宴擦手,“宫宴尚未结束,是谢廷大人送您回来的。您那时衣裳上都是血迹,可吓死老奴了。”
谢清宴擦着手又问:“那他可有说他是在哪里找到的我”张叔:“谢廷大人交代了,他说您醒来定会问的。说是有个小太监给传的话,在一处假山石后找到的您。对了郎君,您可有头绪,昨夜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居然敢对您动手……”
张叔还在对那幕后之人骂骂咧咧,谢清宴却早已出神,他明明记得自己的躲进了一个内殿,为何廷叔父是在假山石后找到的他。是谁把他搬过去的,难得昨夜见到辛夷并不是梦?
张叔:“对了郎君,老奴替您告了两日假,这些时日您就好好在家里养伤。家主和夫人不在,祐老爷叮嘱了让您醒后让人去通知他。”
谢清宴淡淡应了一声,“派个人过去知会一下吧。”
他穿着一身素白长袍下了榻,唇色苍白,长睫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眼下的淡淡青影,像一盏琉璃易碎的瓷器。
谢清宴站在窗边,和煦的阳光打在他身上,他闭上眼,喉间干涩:“昨夜宫中可传出了什么消息?”
张叔:“有两桩,一是梁家女与刘锡偷情被撞破,差点被梁太后打死,被辛皇后救了下来。如今两家已经准备议亲了。”
谢清宴握着的手紧了紧,辛夷,昨天真的是她。他胸腔里心脏疯狂擂动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一股热血猛地涌上头,脸颊和耳根瞬间滚烫。
他想起来了,他昨天在梦里做了什么,他抱住了辛夷,将人压在身下,他还……
谢清宴身形不稳,他撑在窗柩上,面上表情未变,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居然冒犯的辛夷。
张叔看着谢清宴身形摇晃,连忙上前扶住他担心道:“郎君,您伤势还未好,不如先去榻上吧。”
谢清宴站稳身体,喘息道:“我无事,你继续说。”
“二则便是昨夜宣美人的胎像异常,宣了太医,陛下和皇后都去看望了。”
“知晓了。”
午膳时分,谢祐带着太医来给谢清宴复查,等太医离去后,两人坐在后院的翠绿庭院中用膳。
庭院中央一棵老槐树亭亭如盖,食案并未设在堂内,而是放在在西厢房前的阶下。两张黑漆朱绘的食案并排。
谢祐穿着一身着皂色的深衣曲裾袍,头戴玄色的进贤冠,发髻梳理的一丝不苟。长年的经学熏陶与仕途沉浮,让他带着一种儒雅威严的气质。
用完饭后,婢女端来清水布帕为两人净手,谢祐面前放着一盏香茶,他慢条斯理的品着茶,沉吟道:“昨夜梁家出手乃是为了那本账册,一计不成必会再生一计。你现在还是不肯说那账册的去处吗?”
谢清宴起身跪在案几旁,俯首请罪:“请伯父恕罪。”
谢祐:“没怪你,起来吧。那账册所持之人至今没有动静,东西在他手上岂不是贻误时机。”
谢清宴:“至多一月,倘若那人还无动静,清宴亲自去讨。”
谢祐满意的点点头,想起自己的三弟和三弟妹,有些恨铁不成钢道:“你那不靠谱的父母的听闻洞庭湖春日美景,竟撇下你一人出游,实在是……”
谢清宴低头浅笑,并不接这话。阿母阿父已经养育他长大成人,剩下的时光都是属于他二人的,他们是想游山玩水也好,走亲访友也罢。谢清宴都支持。
何况阿母若是在家中,必然要催他的婚事,让他出去相看贵女。
——下朝后,谢清宴和李聿被刘湛留下商讨正事,将近午时才放人离开。两人并肩往宫道行去,一风流俊美,一清冷孤绝,走在宫道上,引不少宫女频频回头偷看,羞红脸蛋。
李聿偏头打量着身边这人,他身上带着淡淡的药香,脸色有些苍白,越发衬得那唇线淡薄,眉眼冷淡。
李聿眉峰微挑,率先发问:“谢大人对于方才陛下所问一事怎么看“今日下朝后,刘湛将他们二人喊去,问他们二人对于如何处置梁颉是什么看法。
刘湛虽未明言,但是两人心中清楚,前些时日才杀了一个梁宵,梁颉要是再出事,梁家必然会有大动作,是以顺着刘湛的心意往下说。
果然,刘湛没再说什么,只小惩大诫一番,判了梁颉一个重打三十大板,罢免官职遣返回家。
谢清宴:“我没什么看法,倒是李大人,不担心梁颉将来报复吗”李聿轻笑出声,唇角勾勒,风流气质仅显,惹得周围宫婢频频回头,他不屑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这次至少躺三个月,再者,我会惧他”谢清宴眉心微皱,他一向不喜这般招摇狂妄之人。
李聿注意到谢清宴的不悦,心中觉得有趣,谢清宴瞧着就不像是喜形于色的人,世家出身,又在仕途沉浮多年,为何对他格外不喜,情绪外露。
这般想着,他便也问出了声:“谢大人可是对我有意见”谢清宴微叹,神色收敛几分,他对李聿确实是有些偏见,实属不该。他抬手行平礼,平静道:“是我的不是,还请李大人勿怪,我只是想知道,你与皇后是什么关系,为何要帮她”李聿脚步微顿,眼神闪烁,扯唇笑道:“谢大人竟不知,我与皇后是旧识,童年玩伴。”
谢清宴默然片刻,摇头道:“我确实不知。”
李聿口吻嘲弄:“这也不稀奇,毕竟我与皇后出身偏远,不比你们这些权贵子弟,名满洛阳,你不知也是情理之中。”
谢清宴没说话,他也察觉到李聿的态度有些不对。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
两人同时止声往宫外走,途径内外宫道交界之处,面前迎来一队宫婢。两人退回外道,等着人过去。
李聿心中正揣摩着谢清宴这个人,忽然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他下意思的抬头望去,领头的女官正是颜姝。
她脸色比宫宴上要虚弱三分,额头裹着白纱布,经过时只略微扫了一眼他,脚步不停的带着宫婢离开。
李聿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因冷淡的一眼被冻结起来,他呼吸乱了片刻,视线追寻颜姝的背影,宫道上的宫婢将她的身影全部挡住,只能看见她微微腾飞的青衣裙角她受伤了,是谁动的手?
宫道上还有几个小宫婢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李聿自幼习武耳目通灵,将她们的议论声进收耳底。
“方才那不是颜女官吗,怎么额头有伤啊”“你居然不知道,宫里都传遍了,宫宴那日颜女官办事不利被大后当众责罚,还打了一巴掌呢。”
“啊,我还以为女官跟咱们不一样呢,结果还不是被贵人非打即骂,跟奴婢也差不多嘛。”
谢清宴早前便知道这事,他不认识颜姝,自然不会多加关系。不过此刻他看着身边气息越来越阴沉的李聿,心中微动,看起来李聿认识颜妹,关系还很不错,那辛夷呢,她认识颜姝吗还是说他们三人都认识“李大人,走吧。”谢清宴没有落井下石,也没有趁机嘲讽回来,他只是平静的提醒李聿,他们该走了。
李聿点点头,和谢清宴一起抬步离开,他再没有方才的肆意,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大人留步。”
谢清宴和李聿同时停步,朝来人里去,是个面生的小太监,眉目清秀看着很是机灵,他上前行礼,一脸讨好的朝李聿道:“李大人,奴婢是椒房殿的掌事太监王秀,奉皇后令留膳,请您同奴婢走吧,陛下也在。”
谢清宴微怔,袖中的拳头慢慢握紧。
王秀带着李聿一路来到景园,园中青草绿意一片,有一处人工开凿出来的假山溪流,宴席便摆在溪流侧的青草地上。
四周用轻薄的云纱遮挡,溪流顺假山而下,溅起细小的水珠,形成一道水雾。不远处的亭中还有月乐师相伴,如同仙境。
宴席一共三张座位,形如三角,正南方便是御座,刘湛和辛夷已经落座,两人正笑意盈盈的闲聊。
王秀迈着小步走上前通报:”陛下,皇后,李大人来了。”
刘湛笑着点头:“让他进来吧。”
刘湛:“今日朕与皇后设宴款待,乃是朋友间的叙旧,你不必拘礼。”
李聿行礼后落座,正对案便是辛夷。只见辛夷端坐在案前,嘴角微笑的弧度恰到好处,像壁画上的美人图,美则美矣,毫无生气李聿拱手:“是。”
刘湛招手,示意宫人上前倒酒,他端起酒盏笑道:“朕早先便听皇后说起过你,只是一直没机会和你见面,今日你我君臣借皇后的地方,一醉方休。”
李聿举杯:“那臣先干为敬。”
辛夷看着他们一副君臣起其乐融融的模样,微笑不语。自那日刘湛去了云光殿后,一连好几日都歇在那里陪伴宣美人养胎,许是觉得对不住她,这些时日赏赐不断,今日还说可以陪同她宴请李聿。
辛夷端起酒盏微抿了一口,她倒希望刘湛日日去宣美人那里,别来烦她,免得她还要找各种借口。
有刘湛在,辛夷自然不可能跟李聿说些什么,但很显然,李聿很想同她说话。
眉眼间传递的意思全是:你赶紧支开刘湛。
辛夷优雅的翻了个白眼,用脚趾头想刘湛也不会让她一个皇后跟外臣单独共处一室。
俗话说得好,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来。辛夷这下是真的挺喜欢宣美人这人了,每次来的时机都恰到好处。
王沱躬着走到刘湛身边耳语:“陛下,宣美人来了。”
刘湛不悦:“不是让她在宫里好好养胎吗,出来作甚”辛夷耳尖一动,借由喝茶的动作抬眼去看李聿,和他对视一眼。
王沱一脸为难:“奴婢也是这样跟她说的,可美人说,她在殿中闷久了,就想出来透口气,此刻人就在园外,要不您去劝劝”“罢了,朕去瞧瞧。”刘湛放下酒盏,他还挺喜欢宣美人的柔弱倚靠,何况宣美人还替他怀着孩子,身了辛苦,他也愿意纵容一二。
刘湛起身,对辛夷柔和道:“她胎象不稳,朕去将她劝回去。”
辛夷大度的点点头:“陛下快去吧。”
刘湛离开后,园子内的无关人等也被辛夷谴走,只留了王秀和采薇在身边。王秀在辛夷落难时便不求回报多方相助,辛夷回宫后便将他调到了椒房殿,她可用的人不多,王秀算一个。
辛夷:“你可以说了。”
李聿:“你什么时候能容忍这样一个女人骑在你头上了”辛夷:“废话少说。”
李聿:“颜姝的伤怎么回事”提起颜蛛的伤辛夷也有些郁闷:“官宴那日谢清宴跑了,梁太后将气撒在了她身上。”
李聿皱眉:“我不能让她再留在宫中了,得想个办法让她脱身。”
辛夷扒拉下碗里的茱萸拌生鱼片,回道:“你说的不算,这得看颜姝自己,她不想走,你怎么弄都没用。”
李聿不忿:“你也回官了,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你们两人背着我在密谋什么”辛夷回头看了眼了刘湛,他正拉着宣美人的手说话,神情温和带笑,还抬手摸了摸宣美人的头。她盯着那边,头也不回道:“当然是弄死梁太后,抢回我儿子。”
她说这话时丝毫没有掩饰。
眼见刘湛将宣美人送走,要往回来,辛夷快刀斩乱麻道:“行了,我答应你,等我和颜姝谋划的这件事一结束,我就会送颜姝出官,她不愿意我也绑着将她弄出去。”
李聿泄气,明白辛夷说得对,颜姝现在连话都不愿意跟他说,他让她出宫,她定然不愿意。
“需要我帮你们什么”辛夷狡黠的笑笑:“不必了,你就等着看大戏吧。”
这可是一出旷世大戏,必定精彩万分,让人意犹未尽。
第34章 深夜,长寿宫大殿前。
颜姝背脊挺直守在正殿大门外,听着内殿里传来靡靡之音和暧昧调笑声。
她眉眼沉静丝毫不受殿内影响,望着夜色沉思,她对与原书的剧情记得不多,但是光和五年三月,发生了一件大事,益州出现了贼匪作乱,占山为王,还杀了朝廷新派去上任的官员。
消息一出,刘湛震怒,下旨令周边城池出兵剿匪。但那匪首头子力大无穷,一双巨锤有劈山之势,将朝廷派出的武将打得节节败退。他还将周边妇孺老弱截上山,当作人质威胁朝堂不许进山围剿,一时之急僵持不下。
一当地农户因妻子幼儿被掠上山,竟一人装作投靠混入其中打入内部,趁众人酒醉之时割下了匪首头子的脑袋下山投诚。他立下大功,刘湛见他有勇有谋心生拉拢,封他赤焰将军,一路重用。
颜姝算了算时日,辛夷的父兄应该刚好走到这个地界上。刘湛他手下无可用的武将,大半兵权都在梁骥手里握着。
若辛家父子成功剿匪,立下大功,刘湛必然会拉拢重用。辛夷有家世在后面撑着,就会更有底气。
过了好半天,殿内云雨声音渐歇,颜姝听见里头的传唤,吩咐两个守夜的小宫女抬水跟她进殿。
殿中臊腥气弥漫,衣裳散落一地,床榻前的帷幔散落,遮住梁太后满是红痕的身体,两个小宫女未经人事,见此情形羞红了脸,纷纷低头不敢乱看。
颜姝对这种情况早就不见怪了,她还见过更靡乱的场景,梁太后曾一夜召了三个男伴,四人整整在殿中鬼混了一夜,到最后那场面,就连颜姝都有些不敢看。
她清咳了一声,示意两个小宫女把水放在一旁后就出去。
她则去案几边倒了杯温水,停在帷幔后,温声道:“太后,可要用些温水"梁太后没有出声,反倒是她那个面首,只套了一件纨裤,裸着精壮的上半身走出来,眼神肆意的打量颜妹,声音沙哑:“太后已歇下,这水我能喝吗”颜姝抬眼,这人是最近梁太后迷上的一个新宠,名叫周肃,武将出身,曾在边关杀过敌,不同与梁太后以前那些文弱书生。
他长相还行,就是有些粗犷,身上有一股很重的杀伐气,蜂腰虎背,身形健壮,眼角还有一道疤痕,长寿宫中好些宫女都不敢直视他。
她回:“可以。”
周肃扯唇笑了一下,从颜姝手上接过那盏茶,指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颜姝手背上摸了一把,随后他仰头一口饮尽,一滴温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颚一路往下,同他身上的汗珠融为一体。
他将茶盏倒过来给颜姝看,“我喝完了。”
颜姝抿着唇往外走,被触碰过的手背如同火烧般,她连忙往衣裙上蹭了蹭,低着头往前走。
“等等。”周肃叫住她,“女官大人是不是忘了一件事”颜姝停住脚步,蹙眉回望。
周肃赤着脚慢慢走向颜姝,心里头跟猫爪在扰一样,他见颜姝第一眼心底就产生了旖念,这样一个清冷美人,身上的的气质却很相悖,既温婉又疏离。
倒给她蒙上了一层若有似无的薄纱,叫人忍不住靠近,想看看她那张平静的脸上染上情欲会是什么样的。那必然好看极了。
周肃停住脚步,紧紧盯着面前的女人,哑着嗓子道:“女官大人还没给我服药。”
颜姝点点头,无视他暧昧的语调,淡淡道:“你等着。”
她起身走到殿墙角的红樟木长柜旁,弯腰翻找些什么。
周肃倚靠在漆柱上,双手抱臂紧盯着颜姝,从上到下的看过去,腰间纤细柔软,身材玲珑有致,该瘦的地方瘦,该胖的地方胖。
一身普普通通的女官制服也能叫她穿得跟锦衣玉服一样。
“女官大人,你还未成婚吧,可有享受过鱼水之欢”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颜姝翻药的动作一顿,不理会身后人继续找着。
周肃见她不理会,言语更加露骨,“女官大人守在殿外听着时,身体会发热吗,会脸红心跳吗?”
他走上前,大掌慢慢摸上颜姝的腰身,腰腹贴近她,再顺着那纤柔的腰身一路往上,凑道她耳边暧味道:“女官大人,我可以帮你,你不想试试吗,这种事情很快乐的。”
颜姝回头,捏着他的下巴就将药灌进去,冷眼警告道:“你再对我无礼,我就让你下辈子再也硬不起来。”
周肃被满腔的苦涩堵住喉咙,他捂着松开颜姝,弯腰捂着嗓子咳嗽几下,眼角泛红。
他抬起头,看着颜姝离开的背影舔舔唇瓣:“还挺辣。”
颜姝离开大殿,看着手心的捏着的两个瓷瓶,随手抛进了碎石垃圾堆里。
——椒房殿内,辛夷面前的案上摆着一张色彩鲜艳的画纸,纸上是一副小年兽的模样。
辛夷读书写字绘画都不太精,但都会一点,她想着马上的就三月三上巳节了,想给阿雉做个小书袋。
图样画好后,辛夷又让采薇拿了好些布料过来,她一个一个挑选过去,从配色到丝线都不曾假手与人。这是她第一次做礼物送给她的孩子。
刘湛到时,便看见辛夷坐在案几前,面前点着一盏铜台灯,手中针线穿梭。他没让人通报惊扰辛夷,轻手轻脚的走过去,站在辛夷身后看了许久。
她手中是块方方正正的布料,用绣帘框着,是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年兽,只不过怎么看都有些怪异不协调。
刘湛无声看了会,只觉得面前这一幕好似回到多年前,他母妃留给他的最后一绣品因时间太长绷了线。
他在书房呆呆的坐了一整夜,是辛夷察觉到了不对,拿着针线帮他把绣品缝制好。她虽然性子跳脱,但有些时候也很有些小女儿情态,喜欢和采薇打络子,编绳结玩,虽然她的女红不太好,绣完的绣品有些丑丑的,但刘湛还是很欢喜。
母妃走后,那缺失的爱意又被辛夷连接起来。
刘湛蹲下身,抱紧辛夷的腰身,靠在她的背上,低声道:“阿满,这些时日是朕冷落了你,朕对不起你。”
辛夷放下手中的针线,垂眼浅笑:“陛下莫说这话,你你膝下空虚,这些年来了嗣不息,宣美人这胎来的不易,自然要重视些。”
刘湛掰着正辛夷的身体,按住她的肩膀盯着她道,眼神执拗:“你为何一点也不生气”辛夷满眼惊讶:“陛下,妾为何生气,陛下是君,妾是后,自然是要贵良大方做个贤后。”
“不,朕不要你做贤后,朕要你还和从前一样,只要朕宠幸了旁的女人就和朕闹!”刘湛握着辛夷的肩膀,低声吼道。
辛夷无奈道:“然后再像从前一样,惹你厌烦,又被罚去冷宫吗”刘湛神色一顿,眼中闪过后悔之色,他把辛夷抱在怀中,埋在她的肩头不语。
良久他才呢喃道:“对不起,是朕错了,朕只是有些害怕……”
他能察觉到辛夷的变化,心中不由得感到心惊,如果一个女人,对自己夫君的妾室丝毫没有芥蒂,不是说明她贤良淑德,而是她心中根本就没有这个男人,所有这个男人有多少女人,生多少孩子都与她无关。
刘湛想起曾经,心中的恐慌更甚,曾经只要他去了梁妃哪里,辛夷就会吃醋嫉妒,会要求他冷落梁妃,会让他一遍遍承诺,自己爱她。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切都变了。
辛夷用力支撑着他靠着,只觉得身体很重很费劲,她迟疑的抬手拍拍刘湛的肩膀,低声道:“陛下,你看看这个。”
刘湛抬眼时,辛夷看见他眼中水花一闪而过,她眨眨眼,再看过去时已经了无痕迹。
辛夷将还差一点就绣完的的年兽书袋拿给刘湛看,她笑得很开心,眉梢间都是喜悦,“这是我给阿雉做的,你瞧瞧怎么样”刘湛接过书袋,指腹捏紧,对,还有阿雉,他和辛夷还有个儿子,只要阿雉在,辛夷就永远不会离开他。他吐出一口郁气,昧着良心夸赞道:“绣的很好。”
辛夷喜滋滋的拿过书袋,想着阿雉背上这个书袋的模样,心中就像温水泡发过一样,绵软绵软的。
她抬眼,漂亮的眸子里满是哀愁和祈求:“陛下,我想去看看阿雉,成吗”刘湛心软的一塌糊涂,一口答应下来:“好,明日朕陪你一起去,太后那边朕去说。”
辛夷开心的依偎在刘湛胸前,不枉她忍着和刘湛你情我意的来往这么久,总算是得了这句话。
亥时分,辛夷一身鹅黄寝衣站在香炉旁,她从圆鼓鼓的瓷瓶中倒出一小粒药丸吞进腹中,再从长木匣盒里拿出一块合香。
这香是昨日才拿进宫了,因材料少见只得八块。今日刘湛有些患得患失,今夜无论如何必会与她圆房,辛夷点燃合香,一股幽幽的,甜腻的味道慢慢充斥在殿内,不算浓郁,还带着点草木的清香味。
巫医说,这香配着药酒最好,生效时间快。
辛夷看向浴间,采薇端着漆盘走出来,给她比了个手势。她松了口气,拿着梳篦坐在妆台前通发,等着刘湛沐浴出来。
刘湛出来后,便注意到殿中的熏香换了,他随口问了一句:“换熏香了”辛夷心中有些紧张,手心微汗,低头随口应了一声,好在刘湛没有追问。他率先上了床榻,等着辛夷。
辛夷拖延了会,见刘湛脸色有些发红,明白药效发作了。她起身走到床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刘湛揽住腰压在身下,带着酒气的吻落下来。
她微微侧头,让那个吻落在了她的颈间,她浑身紧绷,手刀已经抬起,忍不住的想要劈下去。好在下一刻,刘湛就倒在她身上昏睡过去。
辛夷用力将他推下去,仔细端详他的面容。只间刘湛满脸潮红,喉间时不时轻溢出声,腹下也高高隆起。
辛夷麻利的把刘湛的寝衣扒了扔在地上,自己则翻了个身朝里和衣躺下,盖上薄被闭眼睡去。
第二日醒来时刘湛已经不在,辛夷拥着被子起身,闻着床榻间的臊惺味捏住鼻子,摇铃唤采薇进来。
她小心翼翼的踮脚避开榻上脏污的一块,一脸嫌弃的让宫人赶紧拿出去扔了。
辛夷:“今早他起来如何”采薇扶着脑袋回忆道:“瞧着神清气爽很是愉悦的模样,还嘱咐奴婢们不要喊您,让您好好歇息。”
辛夷彻底放下心,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她早膳都多用了些。
辛夷用到一半,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吩咐采薇去给少府说一声,多准备些小孩子爱吃的糕点,她要一并带去太阁。
用完饭,她精心挑选了一身衣裙,舍弃那些精美华丽的曲裾,内里穿的是一件柔软的白色锦缎衬衣,外罩一件浅豆绿色的外衫,腰间用一根漂亮的丝绸带子在腰间轻轻系住,带子末端还垂着小小的流苏结。
亦舍弃的高髻和金钗,只将一头乌发完成椎髻垂在脑后,用一根红色的飘带固定,还时不时转头问采薇,她这份打扮如何,温柔吗,亲和吗?
采薇看着辛夷忙忙碌碌不曾停歇的模样,心中微叹息。殿下从晨起便开始焦虑,担心小太子见她会不喜她,不认她。这种情绪连带着采薇也有些焦虑。
好不容一切都准备好了,刘湛却失约了,好在他派了王沱前来。
王沱恭谨道:“回皇后,殿下尚有公务,吩咐奴婢带您去太阁见小太子。”
辛夷点点头,刘湛不去她还更开心些,“带路吧。”
到了太阁后,辛夷让宫人们都等在外面,她自己提着食盒进了阁内,她走在长长的甬道上,听着尽头传来的读书声,脚步渐停,不敢再踏出一步。
她站在书房外,眼泪慢慢滚落,孩童稚语童声,念着拗口晦涩的文章,时有磕绊。
只差一步,她只要踏出那一步,就能看见她满心牵挂的孩子。可是她不敢,她怕看见小阿雉陌生的眼神,冷漠的问:你是谁。
她该如何解释呢,她是一个不称职的母亲,没养过他一日,也从没为他做过什么。
“殿下。”
辛夷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甬道的尽头站着一个人。是谢清宴,自得知谢清宴的心思和宴席上的尴尬事后,辛夷一直躲着他走。
这还是两人近日来第一次私下独处。
辛夷看着他走来心中很没出息的开始紧张,掐着手心安慰自己。心中有鬼的又不是她,谢清宴都不害臊,她怕什么。
她清了清嗓,抬头看去。
第35章 谢清宴一身宽松月白长袍,领口和袖口皆以苍青色织锦滚边,他手中常握着一卷竹简或帛书,指节分明,指尖还隐
约沾染着些许墨痕。整个人仿佛从书卷中走出,周身弥漫着墨与竹的淡香。
他将辛夷眼底的脆弱和迷茫尽收眼底,她长睫上还含着泪滴,鼻尖带着红意,一身温柔打扮。左手提着的食盒和右手拿着的书袋。心中已经明白她今日所来为何。
“殿下,为何不进去?”
辛夷扭头擦干泪,神色恢复正常:“我……等他读完再进。”
谢清宴:“那殿下先随臣去隔壁耳间休息吧。”
“不必了,”辛夷神色冷漠,全程没看谢清宴一眼,“谢大人自顾忙去便是,不必理会我。”
谢清宴:“殿下最近总是躲着臣,连宫道上遇见都不让臣上前行礼,不知臣何处得罪了殿下?”
他说的是前两日,曾在宫道上遇见辛夷的鸾驾,将要上前行礼时却见辛夷鸾驾未停,很快的从他身边经过。
辛夷看见谢清宴就想起他那日宫宴上对她的冒犯,她原本以为谢清宴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也是个小人。
当下她也懒得再跟谢清宴绕圈子,直言道:“谢清宴,你当初故意在我面前暴露心思,不就是打量着我知道真相后会疏远你吗?”
谢清宴垂眼:“殿下居然都知道了。”
“我又不是傻子。”辛夷面露不悦。
谢清宴:“殿下既然知道微臣不臣的心思,那日宫宴为何要救臣。”
辛夷:“你帮我几次,我救你一次,从此两清,互不相欠。”
谢清宴看着辛夷冷漠的态度,心中失落,微不可察的叹了声气。
“那臣先进殿了。”
辛夷别开眼不应声,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
谢清宴进了书房,小太子停下背书的声音上前给他行礼,“见过先生。”
“背得如何?”
“耳熟于心,请先生查验。”
“好,”谢清宴看了眼殿外,让小太子坐在他跟前,沉吟道:“那便从第三章 第二段开始。”
小太子回想片刻,很快便背出声。
辛夷站在门外,从她的视角能将小太子整个人都纳入眼底,却不会被小太子察觉。
她眼中神色渐渐柔和起来,看着那个坐在杌几上的小小背影,渐渐出神。
一段很快便背完了,小太子起身,睁着黑漆漆的眼眸望着谢清宴。
谢清宴点头,“你背的很好。”
小太子微微抿唇,低头不语。
谢清宴等了片刻,见辛夷还是没有打算进来的迹象,遂起身送到门外,回头对小太子道:“今日还有人来看你。”
小太子起身,跟随他的身影望向门外。
辛夷猝不及防的跟小太子对上眼,浑身都僵硬起来,她僵硬的扯起笑,提着食盒的手掌生汗。
小太子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眼神,望着谢清宴。
辛夷也跟着看向谢清宴,连忙摆手,示意谢清宴不要道出她的身份,她还没有做好准备。
谢清宴受不了这母子俩的眼神,握拳咳嗽两声,眼神有些不自然。
“这位是新来的女夫子,你便唤她辛先生吧。”
小太子起身走到辛夷面前,拱手道:“辛先生好。”
辛夷僵硬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放,她局促的点点头,小声道:“你也好。”
谢清宴低头摸摸小太子的发顶,和煦道:“先生还有事,你就跟辛先生留在这里吧。”
“学生知晓了。”
谢清宴拿起书案,走到辛夷身边,低声道:“臣就在隔壁,殿下可随时唤臣。”
辛夷不知是没听到还是什么,只垂着眼愣神,没理会谢清宴。
谢清宴呼吸放轻,胸口好像堵着什么似的,不痛,就是有些闷。
他离开后,辛夷紧张的吞咽了下口水,将带来的食盒搁置在教案上,努力让自己笑起来更加和蔼可亲些。
“小太子,这是臣给您带的糕点,您要尝尝吗?”
小太子摇摇头,平静道:“在太阁没有太子,您唤我大名刘煕便行。另外,太阁是学习的地方,先生下次不必再带糕点来了。”
辛夷没想到自己反被儿子教训了一顿,她面色顿时羞红起来,连忙将食盒拿到案几下藏着,还掖了掖桌布彻底挡住。
她握着手中的书袋,展开给小太子看,“这是我给你见面礼,一个年兽书袋,你喜欢吗?”
小太子只看了一眼,眼神毫无波澜,“我平日上下学都有宫人接送,无需书袋。”
辛夷心尖仿佛被挣扎了一下,握紧书袋无措的笑笑,“这样啊,是我没考虑到,那你有什么喜欢的吗,我再给你做。”
小太子奇怪的看着新来的先生,心想,这就是谢先生说的讨好吗?这位辛先生倒是一位喜欢钻研向上的,倘若我不收她的礼,她岂不是要日日问我喜欢些什么好买来讨好我。
他想了片刻,为了能让辛先生安心教他,也为了辛先生日后不再烦他,还是起身从辛先生手上接过书袋。
礼貌道谢:“多谢先生,我们可以开始上课了吗?”
辛夷见他收了书袋心中欢喜,忙不迭的点头。她坐上书案,随时拿起一卷书,嘴边的笑容止住。
她不可置信的翻了翻,看着那些小字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为什么全是一些晦涩的策论。
一个三岁小孩,不该是才只读到三字经,千字文。谢清宴平时都教得是些什么啊!
小太子端坐在位置上,有些奇怪的看着不停翻阅的书册的辛先生。
辛夷抬头,讪讪笑了两声:“那个你千字文学完了吗,我教你千字文吧。”
“已学完。”
“那三字经呢。”
“谢先生教我的第一个月这些便都学完了。”
“什么……”辛夷有些震惊,一个月就学完了。她从小读书就不行,千字文用了半年才认全,三字经也活活背了一个月才背全。
辛夷满眼发光的看着小太子,方才的局促紧张全部消失不见,开心道:“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小神童啊!”小太子:“先生确实夸过我聪慧。”他唇角微微扬起,又很快就压下,装出一副喜形不露的老沉模样。
辛夷越看自家娃越欣喜,她起身走到小太子身边,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你都学完了,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小太子小小的眉毛拧在一处,他很少同人这么亲近的说话。
“怎能逃课玩乐,这不好。”
辛夷:“谢清……谢先生难道没教过你什么叫劳逸结合吗?你这样死读书是没有进益的,有句话不是叫,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吗?”
小太子内心纠结不堪,拧着眉头不语。
辛夷看着他纠结的模样心口软的一塌糊涂,恨不得将人抱在怀中好生亲两口。
“走嘛走嘛,我们偷偷的,我保证不会有人发现。”
小太子偷偷抬眼看了眼外面,万分勉强道:“那好吧。”
辛夷先将书房的门掩上,在把书上的书册竖起来放好,然后抱着小太子从窗户翻了出去。
辛夷抱住小太子就不肯撒手,恨不得全程抱着他。奈何小太子不愿意,强烈要求辛夷放他下来自己走。
辛夷虽然有些遗憾,但也知道不能操之过急。
太阁后面便是护城河的支流,也是宫道的下水道排水出口。因水源经流此处,此地水草丰茂,正是春日时期,是个踏青的好去处。
辛夷翻窗时还不忘着从食盒里掏了几个糕点,她牵着小太子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头,用锦帕垫在上面,再让小太子坐上去。
她把带出来的几块糕点摆在锦帕上,坐在草地上笑眯眯的看着小太子,蛊惑道:“这些都是小孩子爱吃的,你要不要尝尝?”
小太子摇摇头:“规矩不可破,还没到午时。”
辛夷心中暗骂一声,这谢清宴和梁太后怎么教的,这不活脱脱一个小古板吗。
她拿起一块芋泥栗子糕,掰了一小块趁小太子不注意塞到他嘴里,捂着他的唇道:“不许吐。”
小太子只能皱着眉头咽下去,不悦的看着辛夷。
辛夷:“甜不甜?”
“甜。”
辛夷晃晃手,“那还要不要?”
小太子舔舔唇,黑白分明的眼珠里有些羞赫,但还是老实点头:“要。”
“这才乖嘛。”辛夷一块一块的投喂过去,看见他鼓鼓囊囊的腮帮子,没忍住上手捏了捏他的小脸。
小太子被这亲昵的动作给吓住,怔怔的看着辛夷,从他记事到现在,只有颜姝姑姑会亲昵的对他做这个动作。
辛夷没注意到他的反常,她四处看了片刻,起身捡了两根干净的树枝,扒拉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在泥地上横七竖八的画线条。
“我教你玩个游戏,你要是能赢我呢,我就答应你一件事,怎么样?”
小太子点点头,乖乖的坐在辛夷身边听她说。
“这个东西叫做五子棋,你画圈我画叉,跟下棋一样下在格子上,谁先连成五子就算谁赢。懂了吗?这可是我一个很好的朋友教我的,很少有人知道哦。”
小太子:“我懂了。”
辛夷:“行,那咱们开始。”
一刻钟后,她已经从坐姿端正变得歪七八扭,地上的方框格中已经遍布了好些圈和叉组成的棋子。
辛夷恨不得将脑袋埋在地上去,心中直犯嘀咕,她这儿子莫不是真是文曲星下凡不成。
辛夷捏这木棍,什么比划都不对,她不管下哪里都堵不住。
“下这里。”
斜上方伸来一根木棍,将辛夷堵塞的思路一下子通开了。
她抬头的瞬间,周遭所有的声响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背景模糊,眼中唯有树下被光影罩着谢清宴。
他正垂着眼专注地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一身月白深衣,衣袂在微风中轻扬,清瘦挺拔。
树梢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不均匀的洒在他的肩头与发间,周身清冷散去,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辛夷只感觉心脏错漏了一拍,慌乱的低下头,心神震动。
小太子抬眼,气鼓鼓道:“先生,观棋不语真君子。”
谢清宴还是第一次在小太子脸上看见如此生动的表情。他心想,不愧是母子,总是要比外人来得亲厚许多。
他低头失笑:“是先生的错。”
辛夷不自然的摆摆手:“这手不是我想出来的,自然不能算,我输了,你赢了,你想要什么愿望。”
小太子:“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辛夷肯定的点点头:“当然,只要你说,我一定做到。”
小太子迟疑道:“我希望你三日后还能来教我。”
辛夷猛的别过脸仰头眨眼睛,她眼睛很不舒服,酸胀酸胀的,特别想要流泪。
谢清宴下意识的伸出手,伸到半空中又停住,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没有立场去安慰辛夷,更没资格触碰她。
良久,辛夷平复心绪,笑着一口答应下来:“三日后我一定来。”
回去后就是谢清宴的教学时光,辛夷等在外边看,谢清宴讲了多久,她就等了多久。听他讲那些晦涩难懂的长句,看着小太子伏在案上做笔记。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午时,小太子要回长寿宫午歇,他离去走到辛夷面前,轻声道:“糕点,很好吃。”
辛夷:“那我还给你带。”
“好。”
目送小太子离开后,辛夷呼出一口气,瞪着谢清宴:“你怎么把我儿子教得和你一样古板。”
谢清宴微蹙:“你觉得我古板吗?”
辛夷只觉得浑身上下涌上一股古怪之意,惊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不等谢清宴回答飞快的转身离开。
离开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谢清宴站原地,目光沉沉的望着她,眼神很是奇怪。
辛夷想,谢清宴真是一个奇怪的人。他出身世家,身份高贵,年纪轻轻深居高位,容貌更是一等一出挑,洛阳城内的高门哪个不想和他结亲。
为何偏偏对她生了那般难以启齿的心思。
第36章 “张叔,你觉得我古板吗?”
“啊?”张叔擦窗台的动作一顿,回头去看突然出声的谢清宴,“郎君,您方才说什么?”
“算了,没什么。”
张叔狐疑的看着谢清宴,郎君今日也太反常了些,从宫里回来后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虽然他面上平时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回来后更是奇怪,不回房看书,反而破天荒的站在铜镜前,对着镜子僵硬的微笑。
张叔洗净手走到案几边翻出药箱,看着谢清宴反常的照镜子欲言又止。
“郎君,先换药吧。”
谢清宴轻应了一声,也跟着坐在案几边,让张叔帮他换药,左手随手拿了一本书册放在桌面上摊开。
周叔见他回复正常,微微松了口气,气还没喘匀变又听见谢清宴问:“张叔,我很古板吗?”
张叔:“……怎么,郎君只是性子有些冷淡,说不上古板。”
谢清宴不语。
张叔小心翼翼问道:“可是有人说郎君了吗?”
谢清宴没答,转而提起另一个话题,“你认识新回洛阳的李聿吗?”
张叔点头:“认识,这位李郎将最近可是洛阳城里头一号的风流人物,听说他家的门槛都快被媒人踩破了。”
谢奇怪宴合上书,转头看着张叔,面带不解:“你也说他风流,为何还有这么多女子喜爱?”
“这……”张叔一时有些答不上来。
“许是应了那句老话,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谢清宴低头抚书册,若要像李聿那般张扬肆意,他是绝计做不出来的。
张叔那是心中惴惴不安,连续偷瞟了谢清宴几眼,终是没忍住内心的煎熬问出声。
“郎君,你最近好像有些……”
“有些反常是么?”
张叔点头。
谢清宴今日不知为何,竟有些想将心中压抑的心思吐露一番。
“我对一人有意。”
张叔:“可是上次您问过的那位有夫之妇?”
谢清宴:“是。”
张叔闻言有些激动,脸色涨红:“郎君,您怎么能!您可是谢家最出众的儿郎,谢氏下一任家主,您怎能和有夫之妇搅和在一起,若让人知道,您的名声可就全坏了啊!”谢清宴:“你说的我都知道,正是因此我并未做什么,倘若东窗事发,我一男子无非是被人说嘴几句,可她不同。”
张叔低声嘟囔:“这……她如何能同您的名声相比。”
“张叔,她很好,亦对我无意。是我对她怀有不轨的心事,与她无关。”
“郎君。”张叔满脸羞赫,看见谢清宴起身站在窗前,月色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脸色衬得雪亮,仿佛不是这凡尘之中的人。
张叔眼眶酸胀,他近身伺候郎君多年,知道他性子冷,并无多少知心朋友,连家中兄弟与他也不甚亲近。
从小到大,他都是独身一身,他很好照顾,什么都不挑剔,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这是张叔第一次见他有如此深的执念,是对一女子。
谢清宴凝视月色沉默良久,想起辛夷脸上的鄙夷很厌恶,他对她来说,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吧。
他不能向像李聿那样帮她,也不能像刘湛那样站在她身边。
骂不得打不得,也不敢让旁人知道真相,还要为了小太子和他虚与委蛇。
不能助益她,总不能再给她带来烦忧。
“张叔,我想外放了。”
——“什么,你要外放?”
谢祐本见谢清宴来拜访他心中高兴,要拉着谢清宴留饭,却不料谢清宴语出惊人。
谢清宴:“是。”
谢祐皱眉:“为何?从前不曾听闻你有次想法?”
谢清宴:“清宴这几年留京,并不懂民生疾苦,不下底层,不懂治国。”
谢祐依旧一脸不赞同:“话虽如此,可你与那些寻常官员不同,你将来是要做宰辅的,外放于你,浪费时间。”
谢清宴:“清宴意已决,请伯父成全。”
谢祐劝了几句,见谢清宴已经不该注意,他心思叹气,这个孩子决定了的事轻易不会改。
“罢了,此一出京可得三年方归,你要想清楚。”
“清宴明白。”
——三日后,辛夷应约去了太阁,却撞见了谢清宴正在收拾东西的一幕。
他平日教学的书案已经被清空,案几下放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木箱,桌上摊开的是上次给小太子留的课业,正在批阅。
小太子站在他的身边,眼珠黑白分明,脸上没有表情,却让人感受到一种说不出来的难过。
辛夷提着食盒站在门口,将师生二人的对话进收耳里。
“先生,他们说你以后都不教我,对吗?”
谢清宴批阅的动作一顿,放下毛笔看向小太子,点头道:“是的,陛下会你再择一名良师,你要跟着他好好学。”
小太子:“是因为我上次逃课出去玩你生气了吗?”
谢清宴:“不是。”
他摸摸小太子的脑袋,安慰道:“你无需为那件事耿耿于怀,你这个年纪正是玩乐的时候,只要不影响学业,先生不会说什么的。”
小太子:“那先生为何要走。”
谢清宴眼底有些复杂,不知道该如果向小太子解释,难道要说他对自己学生的母亲产生了欲念。
“先生是要外放。”
小太子第一次伸手抓住了谢清宴,面露祈求:“那先生可以不走吗,我只想要先生教我!”谢清宴掌心传来温热,他看着握住他拇指的小手,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这个孩子孤孤单单长至今,唯一愿意亲近的便是他。
平时虽然都是授课居多,相处一年下来,谢清宴对这个孩子亦割舍不下。如今他也要离开了,好在还有辛夷陪伴小太子,他也放心了。
“先生有空,会回来看你的。”
小太子虽然年纪小,却也明白这是拒绝,他倔强的看着谢清宴,梗着头不说话,眼底满是不舍。
谢清宴最后摸着小太子的头,安慰道:“先生会给你写信的。”
他起身离开,正好看见门口早已来了许久的辛夷。
辛夷却没看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个眼含热泪的孩子,他拽着衣角不舍的看着谢清宴的背影,死死咬着牙没有哭出声。
看见辛夷后,他抬手抹了把泪,撞开两人跑了出去。
小太子离开后,辛夷才看向谢清宴,问他是什么意思。
谢清宴拱手行礼,回:“殿下,臣要外放出京,太子太傅一职已不能再担任。”
辛夷忍着怒:“之前从未听说过,为何如此突然?”
谢清宴:“近日的想法。”
“谢清宴!你是不是因为我才有此想法的?”辛夷一步步逼近他,不放过他脸上一丝表情变化。
谢清宴垂眼,退后一步:“不是。”
辛夷:“那你为何不敢看我着我说。”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殿下,莫逼臣了。”
“你!”辛夷咬牙,她不明白为何明明是谢清宴的错,为何现在却好像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一般。
她明白谢清宴是因为她疏离态度如此,可是,她不待他疏离,难道还要靠近不成。
她暂时还没有红杏出墙的想法啊!
“随你。”
她甩下一句,匆匆忙忙转身去追小太子。
谢清宴看着她离开的身影,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视线落在辛夷遗落的食盒上面。
她走得太急,食盒摔在地上,里头的糕点都砸了出来。糕点模样虽然不是很精致,但香气馥郁,还在上头别出心裁的画了一个笑脸。
这应该是辛夷亲手所做。她今天应该是很高兴的,起个了大早亲手做了吃食,来赴小太子的三日之约。
这一切,都被他给毁了。辛夷现在大约是恨他的吧。
这样也好,恨也比陌生人好,恨能让她能记得他。
谢清宴单膝跪地,将食盒扶正,把地上摔碎的糕点屑一点一点的捡干净。
他捏着那块破碎的糖饼,用帕子好生包拢,小心翼翼的放进怀里放好。
他今日已经向陛下提了外放和辞去太子太傅一职的折子,陛下还未允。大约还会拖些时日,找他谈谈,让他打消外放的念头。
陛下大约是要失望了,今日一见,更加让谢清宴坚定了外放的念头。他害怕,怕自己再多看辛夷两眼就后悔了。
辛夷找到小太子的时候他正躲在太阁后殿的大水缸后,要不是衣角露出一块,辛夷还真发现不了他。
她轻手轻脚的走过去,听着他小声的啜泣。
辛夷抬头眨眨眼,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蹲在小太子身侧摇摇他的小手臂。
“怎么啦,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哭鼻子。”
他不说话。
辛夷继续问:“你就这么喜欢谢先生吗?”
小太子有了反应,不过也只是抬头看着辛夷默默流眼泪,依旧不吭声。
辛夷心脏抽抽的疼,她再顾不得什么,将孩子抱在怀中,低声抚慰。
“别哭了好不好,我带你去放风筝,去踢球……”
她声音戛然而止,怔怔的看着怀中的孩子,他刚才抬手抱住了她,将头紧紧埋在她的胸口,豆大滚烫的泪滴浸湿辛夷的衣襟。
辛夷再说不出什么话,她紧紧抱着小太子,眼眶渐渐湿润起来。她知道的,刘湛对这个孩子漠不关心,他养在深宫见不到外人,只有一个谢清宴能长久的陪伴他。
谢清宴与他而言,亦师亦父,比她这个生身母亲还要重要。
辛夷抱紧小太子,低声道:“对不起。”
如果不是我,你的先生也不会离开你。
“我……不想……先生走。”
辛夷擦干泪,捧着小太子的软软的脸颊,郑重承诺:“好,我帮你留下他。”
小太子:“真的吗?你真的能留下先生吗?”
辛夷:“真的,我不会骗你,所以你别再哭了好不好?”
小太子连连点头,抬手擦干泪,被眼泪洗过的清澈眼眸希冀的望着辛夷。
辛夷摸着他单薄的,小小的身躯,心中酸涩溢出。突然,她感觉小太子的手臂瑟缩了一下。
辛夷疑惑的抬眼,发现小太子神色有些不好,似乎是有些恐慌。她握住他肉肉的手臂,慢慢掀开衣袖。
那本该白白胖胖,像一截截嫩藕的手臂,上面有三道长条青紫印,还有些红肿,看起来应该是近日新添的。
辛夷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般,她指尖颤抖轻轻摸着那伤痕,不敢用力。
她呼吸放得很轻,有些无措的抬头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谁打的你?”
小太子抿着唇摇摇头,“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辛夷忍不住低头,眼泪大颗坠在青石砖上,眼前模糊一片。她后悔了,她三年前为什么要和刘湛决裂,她不该闹得这么僵的。要是她还在宫中的话……
梁氏她怎么敢——“你别哭,不疼了。”小太子抬手,有些笨拙的给辛夷擦泪。只是他越擦,那眼泪就越来越多,最后竟然有些止不住。
“对不起,我撒谎了。我没有认真背书,祖母生气就罚了我,你别哭了。”
小太子有些慌张的解释,其实他是知道祖母为什么打他,因为那天他背书背的很流畅,一切也与往常一样,只有一点不同,因为他见了辛先生。
祖母是因为他见了辛先生才发脾气打的他。祖母还说,以后不许他见辛先生,不然,见一次,她就罚一次。
小太子想,他很喜欢辛先生,他想见辛先生,虽然挨打很痛,但是他还是想见辛先生。但是这件事不能告诉辛先生,要是辛先生知道了,一定就不会来见他了。
就像之前有个宫女姐姐给他偷偷塞了块糕点被祖母罚了,之后所有的宫女姐姐都不敢理他了。
辛夷咬着牙擦干泪,哪里不明白事情的真相,那个老乞婆定是因为她见了小太子才下毒手。
她抱着小太子往回走,这回小太子没有挣扎说要下来,他很乖巧的靠在辛夷的肩膀上,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辛夷抱着小太子回去时,正好碰见准备离开的谢清宴,她心中憋着一团火,越烧越烈,当下就冷喝道:“谢清宴,你给我站住。”
谢清宴停住脚步,看见辛夷抱着小太子步履匆匆的走到他面前,眼眶红红的,狠狠瞪了他一眼,扔下一句:“你老实等着,我马上出来。”
说完,她就抱着小太子进了书房,给小太子涂完药哄着他入睡,过了许久才出来。
因耽搁了好长时间,她还以为谢清宴已经离开的,结果出来的时候看见谢清宴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
辛夷看见他这副有些笨拙的样子有些好笑,心中的怒意也消了大半。但她还是绷着脸走向谢清宴,满脸不悦。
谢清宴:“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辛夷:“你可还记得,那夜你我的约定?”
“在梁庄的那夜,你我约定结盟,共同斗倒梁家,现在你要食言了吗?”
谢清宴微怔:“臣以为,殿下已经不需要臣了。”
毕竟她身边已经有了一个女官颜姝,还有一个李聿,父兄也快回京了。
“谁说我不需要。”
“你听着,谢清宴,我很需要,我需要你帮我。”
“所以,你可不可以留在洛阳帮我。”
第37章 “那殿下会给臣想要报酬吗?”
谢清宴不知道自己是自己说出这句话的,在那一瞬间,他听见辛夷说需要他时,坚守了二十年来的礼法道德全部被他抛之脑后。
多日来的强压在心底的阴暗心思,此刻好像要破笼而出,张牙舞爪的扑向面前人,将她一口吞噬入腹。
他全副身心都凝聚在辛夷的唇上,期盼着她能给一个答案。
辛夷也确实没想到谢清宴会如此直白的说的出这话,而且还半点不害臊。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懊恼的别过头斥道。
“这个你想都不要想,除了这个其他的都可以。”
谢清宴终究还是没将那句话说出来,她怕辛夷恼羞成怒甩袖离开。
他换了一个更委婉的说法:“那报酬,臣可以自己索取吗?”
辛夷脸红的简直要爆炸了,她实在不明白,谢清宴怎么一个清冷出尘的人,为什么一定要纠着这件事不放!
莫名又想起宫宴那日,谢清宴口中那些胡言乱语,什么夜夜入梦缠着他。简直是纲常败坏,世风日下!
辛夷声音都有些抖,她抓狂道:“你能不能别再提这个事情了。”
谢清宴:“那臣不提了。”
辛夷抱臂生了会闷气,本不想理会谢清宴,但正事要紧,她交代道:“我现下正好有两件事情要找你帮忙。”
谢清宴:“你为什么不找李聿帮你?”
空气中弥漫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辛夷:“……因为这事他办不成。”
谢清宴微微勾唇,心情似乎很愉悦,“但凭殿下吩咐。”
火速交代完后,辛夷红着脸提着裙摆开溜,离开前她指着殿内叮嘱道:“记得去哄。”
——辛夷不知道谢清宴是用什么办法把要外放的消息拦下来的,反正宫里宫外一切如常,连风声都没有传。
但是这日,从益州来的一则消息震惊了洛阳,益州峡口一座龙虎山上出了个怪力匪首,血洗了益州下县的两个县衙,还把一个新上任的县令也给杀了。
就近三个县的富户乡绅被他带人给抢了个干净,男丁当场斩杀割去头颅曝尸,年轻女子掠回山上凌辱。其手段之狠厉,杀戮之中震惊全国上下。
刘湛震怒,急招三公九卿入宫议事,梁骥因着前些时日刘湛罚了他儿子,又接辛夷回宫一事心生怨怼,称病不出。
但却被不少人撞见,他在梁家那温泉上庄呷妓行乐,刘湛虽然生气,却也无可奈何。无他,现在朝内大半兵权和武将都握在梁骥手中,他只有一只近卫军守卫宫城,根本无人可用。
只能忍着气让王沱三催四请,又赏赐了不少东西,梁骥才松口让麾下一名心腹武将进宫商议剿匪一事。
辛夷坐在椒房殿中,翻阅父亲前些时日给她寄来的书信,阿父在信中所言,一行人已经快进入了益州的地界。
算算时间和脚程,他们现下应该正在那匪首的地界内,辛夷有些担忧,又很快镇定下来,她父亲武将出身,大大小小的战役都经历过不少,算得上是身经百战。
兄长辛恒更是武艺超凡,一柄银枪枪出如龙,兵法也甚是熟练,况且还带着女眷,阿父和兄长行事应该会更加谨慎,想来不会出事。
她暂时不敢再去见小太子,深怕梁太后再发什么疯虐打孩子。好在谢清宴神通广大,偌大的宫闱中手居然比辛夷还长,很快便能将前朝的消息递给她。
辛夷看着谢清宴刚刚遣人送来的战报,心中对他的抗拒减了三分,最起码最为一个合作联盟,谢清宴是真的尽职尽力。
他送来的是益州的战报,梁骥那心腹将军带五千甲兵前去剿匪,不出三个回合便被那匪首斩于马下,五千甲兵群龙无首。
刘湛急得嘴上都燎了几个火泡,已经好几夜没往后宫来,夜夜歇在德阳殿里。
素雪也送了消息,道这几日宣美人日日往德阳殿送汤水糕饼,有一次还被刘湛留在德阳殿过夜,不过两人什么都没做。
王秀也发挥了他那处处是老乡的关系网,给辛夷找来了不少长寿宫的消息。据说梁太后同新迷上的男宠日日厮混,三更天方歇。
昨日又让人给梁骥大将军递了话,要给她那个男宠在梁骥麾下谋个职位,还不小嘞。
辛夷看着消息乐不可支,她在软榻上滚了两圈,张嘴接过采薇塞过来的蜜饯,舒服的闭上眼。
看来这男宠很和梁太后的心意,合心意就好。
辛夷又翻了翻,突然间翻身坐起,拿着一张纸条来回看了三遍。
采薇凑上前好奇道:“什么消息这么震惊……什么?”
——“李郎将要成婚了!”“你们听说了吗?那刚回京不久的李郎将李聿正在和大司农郑大人家的嫡女议亲,据说两家都相看过了,很满意。”
“一个是太尉之子,一个是大司农之女,都是九卿大夫,这家世门当户对啊。”
“可是那李郎将很风流,郑女郎不介意吗?”
“最近那李郎将好似转性了,已经好久没去烟花之地了,整日除了上衙就是回家。”
“你们说他莫不是看上郑女郎,为她守身如玉吧。”
颜姝右手笔锋不停,左手快速的拨弄着算盘珠,丝毫不受外殿宫女议论的影响。
梁太后掌太后金印和皇后金印,统管六宫事宜,但她是个只知道享福万事不管的,所有的公务一律扔给颜姝处理。
马上三月三上巳节,宫中要举办祭祀礼,颜姝将旧例整合,条理清晰的写在纸上,吩咐宫人下去置办。
临近酉时天黑,她才停下笔,满身疲倦的靠在凭栏上,闭眼养神,揉捏酸胀的手腕。
方才在廊下闲话的宫女们已经去用晚膳了,此刻庭院寂寥,幽暗的殿中只有她一人。
颜姝脑中回忆着宫女们的闲话,大司农的嫡女,荥阳郑氏的旁支,真正的贵族女郎,同李家确实是门当户对,甚至还有些高攀。
李父李母如愿以偿,终于找了个高门贵女做儿媳,这是好事。至于李聿,对他而言,娶谁都行。
她动了动僵硬的小腿,起身去膳堂取饭,因发呆了会,膳堂饭食已经没了。打饭的宫女一副快哭的样子,将自己手里的馒头塞给颜姝。
颜姝拒绝了,这些宫女做的都是些粗活,要是再吃不饱饿昏都是常事。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往房间走,脑中盘算不停,算算日期,朝堂马上会再派一个武将过去益州剿匪。
这个人倒是聪明些,没像第一人一样狂妄自大,他打听清楚了那匪首力大无穷,知晓单打独斗没有胜算,便联合周边县兵力,准备进山围剿。
而这时,那匪首头子早已经将周边老弱妇孺抓上山,威胁他们不许他们攻山,场面会久久僵持不下。
到时候,就看辛家父子的了。
颜姝回到房间,正好撞上太监带着周肃从侧门进长寿宫,她停在原地,等二人先过。
周肃经过颜姝身边时,肆意笑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趁引路的太监不注意时,将那油纸包塞到颜姝怀中,作口型:酥油饼。
颜姝手里的油饼里三层外三层包了两圈,还带着温热,她拧着起细绳,当着周肃的面将东西扔在地上,路过时还不经意踩了一脚,朝周肃笑笑,扬长而去。
周肃:“……”他轻笑两声,狼一样的眼睛盯着颜姝离开的背影,眼中势在必得。
颜姝回到自己的房间,难得的放松下来,她随手翻了点糕饼垫垫肚子,拿着伤药往小太子的住所走去。
前几日梁太后得知刘湛让辛夷去见小太子一事,嘴上没说什么拒绝的话,结果等小太子一回来她被狠狠责打了一顿,还把小太子关进小黑屋。
那时颜姝出宫办事并不在,等她回来才知道此事。她过去时,小太子屋内的烛火通明,守着的宫婢依旧打瞌睡偷着懒。
颜姝走进去,等他写完一张大字才出声,要给他涂药。
谁料小太子捂着手臂,眼底满着细碎的笑意:“颜姑姑,她给我涂药了,我已经好了很多。”
颜姝惊讶的坐下,试探道:“你说的是谁?”
小太子抬眼,一字一句道:“我阿母。”
颜姝刹那间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感受,这个孩子聪慧异常,感官敏锐至极,只凭寥寥几语和蛛丝马迹便能推断出事情的真相。
她问:“你是何时知道的?”
小太子:“第一次见她便知道了。她身上很香很暖,看我的眼神很不一样,她还会像颜姑姑一样亲昵的捏我脸蛋,还会下五子棋,虽然下得很差劲。”
“她还喜欢偷偷看我。”
颜姝抬手摸摸他的脸,叹息道:“你真的很聪慧。”
她不知想到什么,低头温柔失笑:“你阿母确实棋下得不行,嗯……很差。”
小太子也抿唇笑起来,他一直谨记着笑不露齿的规矩,笑得总是很腼腆,“颜姑姑,能不能不要告诉阿母我已经认出她的事情。”
颜姝:“为什么啊?”
小太子:“因为阿母她没告诉我她的身份,想来是不想让我知道的,所以你可以帮我瞒着吗?”
“当然可以。”
第38章 三月三上巳节,因着益州匪徒作乱,刘湛无心关顾这些,吩咐一切从简置办。只在北宫靠近护城河的绿茵草地上上置办了一个小型的祭台,只让几位常在御前行走的大臣和家眷进宫参加拔契礼。
拔契礼照样分为男女宾席,男宾在东,女宾在西,互不侵扰。男宾那边由刘湛主持,女宾这边由梁太后主持。
辛夷不用管宫务乐得逍遥自在,早早就带着采薇几人在草地上铺上竹帘,拉起青纱帷幔,摆上案几和鲜果。
辛夷靠在凭栏上舒服的闭着眼,温暖的阳光透过纹纱均匀的照在她身上,春光明媚。
没过多久,颜姝便带着一群宫婢和太监来此地布置青庐,她带着宫人给辛夷行完礼,有条不紊的吩咐下去安置青庐。
辛夷单手支着头,看她忙忙碌碌不曾停歇下来的样子,心中有些愧疚,若不是因为她,颜姝也不必受困于这些繁琐宫务。
一阵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往她们的方向而来,采薇低头削着香瓜,闻声探头去看。
梁太后身边跟着梁杨二妃还有宣美人,还有一大群的官眷夫人和妙龄少女,正往她们这个方向而来。
采薇这些时日跟着王秀恶补了不少知识,那里头的人基本能认个全乎,都是梁家、谢家、和几位九卿大人的家眷。
她凑到辛夷身边,一阵嘀嘀咕咕。
既有人来,辛夷自然不能再懒散,她坐直身体整理了下衣襟,起身等着梁太后带人过来。
待梁太后走近后,辛夷屈膝给梁太后行礼,梁太后身后的众人也齐声给辛夷行礼梁太后扫了辛夷一眼,冷哼一声,不喜之色露与言表:“皇后倒是来的早。”
辛夷礼貌笑笑:“妾身自然不比母后日理万机,空闲时日多。”
太后和皇后交锋,其他人自然不敢插嘴,除了梁妃。
梁妃:“皇后既然知道太后日理万机,身为儿媳怎么不知道为太后分摊一二。”
辛夷:“妾身倒是很愿意,就是不知道母后如何想”梁太后虽然不管事,却不允许任何人染指她的权柄,她不悦的看了扯起话题的梁妃,出声制止:“好了,时辰快到了,先去祭祀。”
说完,她率先抬步离开往祭台走。
辛夷看了杨妃一眼,杨妃便感觉身上发痛,她朝辛夷讨好的笑笑,自动的让出身边的位置给辛夷。
辛夷跟上梁太后的脚步,一行人朝祭台而去。虽然刘湛吩咐一切从简,但祭祀该有的环节也不能少,等梁太后主持祭祀结束后,一众女眷面色都有些疲倦,纷纷进入青庐歇息。
靠近梁太后和梁妃的自然是梁家和依附梁家的女眷,如谢家杨家等世家的家眷则依附在杨妃身侧,按这些人落座的圈子便可以朝中势力分布,如辛夷和宣美人这等无后台的,身边孤零零的没有一个人围着。
宣美人自知这种场合身份不够看,乖乖的做坐在辛夷身边低眉垂眼,像个安静的陶瓷美人。
辛夷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宣美人的小心思对她而言无伤大雅,她长得好看,辛夷对她也多有几分耐心。
李徵父子是铁保皇党,外戚和世家都不沾边,何况辛夷与李家有旧,是以李夫人便也坐在了辛夷的旁边簇拥她。
除此外还有九卿大司农的夫人和女儿也坐在了辛夷身边,同李聿的母亲李夫人亲热的坐在一块说话。
辛夷看着这一幕,下意识去看青庐后头忙碌指挥宫女上菜的颜姝,她怎么忘记了今日李夫人也会进宫,李家虽然把颜妹和李聿曾经的一段婚事对外瞒得死死,可李夫人这个人辛夷是知道的,面上掩饰的功夫很一般,若是瞧见了颜妹,指不定会露出破绽。
而且郑夫人居然跟着李夫人坐在了她的身边,看来李家和郑家的结亲消息是真的。
李夫人身体微微朝辛夷倾斜两分,笑着把郑夫人介绍给辛夷认识:“殿下应该还不认识郑夫人,她是夫君官职大司农,荥阳郑家的旁支,这位是她家的小女儿郑莹。”
郑夫人面容很是和善,脸型圆润,颇有大家之风,她的小女儿郑莹年约十六,正是青春的年纪,五官端正,虽然说不是多出挑,但皮肤白皙,神色落落大方,丝毫不露怯。
辛夷:“本宫早前便听过郑夫人持家有方,子女出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郑夫人:“皇后谬赞。”
她笑容很平常,丝毫不见一丝媚上之气。
辛夷心中暗叹,这郑家家风清正,品行良好,家中从没闹出过什么丑闻,子弟上进,其他女儿在洛阳的名声也很好。
辛夷同两人闲聊了旧几句,又问了那郑莹平时在家中读些什么书,喜好些什么,郑莹口齿清晰的作答,唇边带着浅浅笑意。
李夫人浑身上下都是满意之色,嘴角都合不上,就差拉着郑夫人的手当初要把两家的亲事定下来,不过她到底是有些顾忌辛夷和颜姝的关系,毕竟她们一个险些和李聿定了亲,一个是李聿的前妻,并且两人还交好。
辛夷有些看不过眼李夫人的和善的笑意,当年李夫人对她和颜姝那是满脸的嫌弃之色,每次遇见辛夷总要拉着辛夷念叨,让她文静些,学学那些大家闺秀。
至于颜姝,李夫人那时是单纯的瞧不上,嫌弃她家是行商出身。
时间很快来到午后,颜姝备好午膳,领着众宫人给每一张案几上摆上吃食,她许是也担心碰见李夫人,并未往辛夷这边来,而是领着宫人给梁太后那边送去午膳。
梁太后那边梁家女儿众人,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家中娇养长大的姑娘,平日家中也经常为了些小事扯头花,到了宫中也不曾收敛。
两个梁家的女儿便为争执最后一个鲜果起了冲突,惹得众人都抬头看去。
在场夫人们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暗地鄙夷,果然是暴发户出身,家中女儿没规没矩的,为了一点小事便当众争执起来。
这些年梁家行事猖狂,洛阳内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不愿意和梁家结亲,就是担心日后梁家被清算波及自身。
梁家呢,则是觉得自家女儿众多,自然要与洛阳城内的官员互相倾扎,壮大自身,于是这些女孩们的婚事便耽搁下来,不上不下的。
梁太后正要怒斥这两个姑娘,却被一声惊叫声音打断,李夫人失手摔了自己手中的茶碗,滚烫茶汤全部淋在了一旁默默无闻的宣美人身上,宣美人被烫的惊叫出声,捂着肚子往后倒。
争吵的两人瞬间止声,跟这众人目光一同望去,只见宣美人被烫得花容失色,身体不稳,众人眼睁睁的瞧着她要摔在草地上,呼吸都慢慢屏息起来。
辛夷手疾眼快的捞住宣美人,略微用力便将她扶正,伸手去摸她被烫伤的地方,好在那盏热茶只是淋在了膝盖上,宣美人也只是受了些惊吓,于腹中孩子并无大碍。
李夫人已经叫这一幕吓白了脸色,怔怔坐在原地不知所措。
辛夷看了眼李夫人,知晓她要坏事了。她必然是看见颜妹在宫中给惊到了,这才惊慌失措下摔了茶盏。
看她吓白了脸的模样,只怕待会梁太后问她两句,她就会吓得把事情全部交代了。倒时候颜姝和李家之间的关系暴露,梁太后一定不会放过颜妹的。
果然,梁太后起身往这边走,李夫人如抖筛糠的跪在地上请罪:“臣妇无意伤了宣美人,臣妇罪该万死,求太后责罚。”
梁太后走上前,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宣美人,眼底有些失望,她还以为宣美人的孩子出了事。
在辛夷身边出的事,还是辛夷的故旧导致的,简直是天赐良机,只要她这件事情死死的摁在辛夷身上,不仅能拉下辛夷,同时还可以把李家父子拉下马。
梁太后转头盯着跪在地上不停磕头的李夫人,朝后一挥手,几个太监立马冲上前来将李夫人摁住,扯着她的发髻让她抬头。
梁太后居高临下的望着李夫人,质问道:“说,是谁指使你谋划皇嗣的。”
李夫人吓得眼泪都出来了,拼命的争执起来,“臣妇没有,臣妇只是不小心的,太后明鉴啊!”辛夷和颜姝对视一眼,彼此看清了眼底的担忧。今日这事,梁太后必定不会轻易善了。
梁太后:“不小心你不个不小心之下便将整盏热茶泼到了宣美人身上,那可真巧。”
李夫人磕磕绊绊道:“臣妇……看到了故人这才……”
梁太后没听清:“什么”李夫人瑟缩的抬头,紧张的吞咽口水,内心纠结。她只要说出颜姝的身份就可以脱身,只是这样一来,李聿和颜姝曾经的那段婚事便是被暴露出来,到时候郑家必定不会和他们结亲了。可若不说,今日只怕要连累一大家子人,自己也要死在这里。
李夫人权衡利弊之下还是觉得道出颜姝的身份,她视线直奔梁太后身侧的颜姝,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众人察觉不对,纷纷将视线投到颜姝脸上。
李夫人缓缓抬手,牙缝中蹦出一个音节:“她”颜姝垂着眼,任由众人打量,心中却远不如面上平静,若是此时暴露身份,她性命难保,和辛夷谋划到一半的计策也会中途夭折。梁太后更是会生了戒心,从此难以下手。
颜姝握紧手心,心生懊悔,早知今日便称病不来了。
梁太后没看颜姝,而是紧紧盯着李夫人,狠厉道:“她怎么了?”
“她是
第39章 “她是谁!”
梁太后耐心有限,当即怒喝道。
李夫人瞬间身体抖得跟筛糠似的,张嘴开口。
“回太后,李夫人没有受人指使,是妾身方才突然凑到她身边问她可认识颜女官,李夫人受了惊吓,便不小心摔了茶盖。”
说话的正是苦主宣美人,她跪坐在地上,单手捂住被烫伤的膝盖,盈盈的抬眼望着梁太后,轻言细语的道出刚刚那段话。
李夫人声音戛然而止,她猛地回头看向出声的宣美人,眼中闪着泪光,她来不及去想宣美人为何要她替她解围,连忙哽咽道:“对……就是这样的,臣妇冤枉,臣妇没有受任何人指使。”
梁太后双眼微眯,眼中暗流涌动,她沉下声音:“你确定吗宣氏”宣美人似乎怕极了梁太后,连忙低下头不敢看她:“妾身确定。”
梁太后:“好!好的很!”梁太后怒气上涌,胸口剧烈的上下起伏,她手中一串白玉十八珠串因她大力拉扯绷到极致,珠串不堪重负四分五裂的崩开撒了一地。
宣美人面前蹦来三颗碎珠,她脸色更白了几分,跪直身体低头不语。
颜姝见状率先跪地,其他女眷也被这一幕吓住,纷纷止声,跟着颜姝的动作一齐跪下。在场所有人,除了辛夷和梁太后好站着外,其他都跪在地上静默请罪。
辛夷打破沉默:“母后,宣美人无恙是好事,她胎未满三月,还是让她先回去上药吧。”
梁太后扫了辛夷一眼,意味不明的笑了两声:“你倒是好本事。”
辛夷淡淡道:“妾身不懂母后何意,今日是上巳节,母后还是不要大动肝火为好。”
梁太后一把砸下手里剩余的碎珠,盯着宣美人,声音嘶哑:“胎未坐稳前,你就老老实实待在云光殿,不要再出来走动了。”
宣美人俯身磕头:“妾身领旨。”
梁太后最后冷冷看了一眼辛夷,冷哼一声,转身拂袖离开。她走后,那些跪地的言眷面面相觑,互相使着眼色。
辛夷也懒得理会她们,敲打两句后便让她们散了。
闲人都被清走后,宣美人也被人从地上扶起来去处理烫伤,她离去前看了眼辛夷,轻声道:“殿下可别忘记自己的承诺。”
辛夷似笑非笑回:“你放心。”毕竟除了你,也没人把刘湛当个宝。
人都走了之后,辛夷弯腰将李夫人给扶起来入座,从采薇手中接过锦帕递给李夫人。
李夫人到底是李聿的母亲,辛夷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出事,何况她要将颜姝牵连了进来,辛夷更不可能坐视不理。
所以她说动了宣美人出言解围,作为条件交换,她答应了宣美人一个条件。
在她坐稳胎前,辛夷不能侍寝。
这个条件对于辛夷而言简直不痛不痒,她没有思考便答应下来。
李夫人抹着泪,期期艾艾道:“今日多谢殿下了,若非殿下,今日臣妇只怕是在劫难逃了。”
辛夷:“夫人可知我为何救你?”
李夫人小心翼翼道:“因为聿儿?”
辛夷:“只能算其一,其二便是我不希望你道出颜姝的身份,关于她的一切希望夫人守口如瓶,不要向任何人透露。”
李夫人:“可她怎会在宫中,还在梁太后身边做女官?”
辛夷:“夫人不必知晓,只需记得我说的便是。”
她招手唤来一名小宫女,让她将李夫人送出宫去。
——这厢,梁太后怒气冲冲的回到长寿宫,路上遇见一个来不及跪地行礼的宫女,她便将心头所有的怒火全部撒在了那宫女身上。
“来人,拖下去打死!”那宫女眼中闪着绝望,不停的跪地求饶:“太后饶命!太后饶命!”颜姝淡漠的移开眼,袖中的手心握紧,看着才刚那宫人被人拖下去杖责。
她跟着梁太后进了大殿,不等梁太后发话便跪在地上请罪:“请太后责罚。”
梁太后接过宫人递来的茶盏,慢条斯理的品了一口,“哦?责罚,你何错之有?”
颜姝:“惹太后不高兴便是臣的错的。”
梁太后冷哼一声:你倒是乖觉,好生跪着,没哀家的吩咐不许起来。”
颜姝应声:“是。”
梁太后罚完她便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她招招手,身后侍立的宫女便上前替她轻轻按捏眉心,另一名宫女跪在地上按捏小腿。
殿外板子打在肉上面的闷哼传来,每一声都夹杂着宫女凄厉的惨叫声。
即使已经听过很多次,颜姝身体还是有些控制不住的发抖,这么多了年,她依旧不能适应这个草菅人命的时代。
很快殿外惨叫的宫女就没声了,板子的闷哼声却还在继续。
行刑的太监带着满身的血腥气走进殿内,仿佛没看见跪在地上的颜姝一般,恭谨回话:“回太后,已经没气了。”
梁太后不悦的睁开眼:“才叫唤几声就没气了,哀家还没听够呢?”
那太监讨好道:“要不奴才再拖一个下去?”
此言一出,给梁太后捶肩捏背的两名宫女浑身一抖,面露恐慌。
梁太后挥手道:“算了,哀家累了,你们就在这里替哀家看着。”
“诺。”
颜姝背脊挺直的跪在大殿中,虽然已经三月开春,跪在青砖地板上还是能感觉到丝丝凉气顺着膝盖往上钻。
她平日御下还算和蔼,留下看着她的三人都没有怎么刁难她,到了夜间,他们也都散下去休息了,只剩颜姝一人还跪在大殿中。
大殿内没有点灯,昏暗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颜姝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去,有人右手握着一盏铜台灯,左手把玩着一个物件,迈着大步朝她走来,是周肃。
离得近了,颜姝看清他手中的那个东西,是官员印玺,梁太后已经替他在梁骥麾下谋了一个官职。
周肃单膝蹲跪在颜姝身边,举着铜台灯靠近颜姝,照亮她的脸庞,橘色的灯光下,她素日的清冷褪去,只剩下朦胧的柔和。
调笑道:“一向行事稳重的颜女官怎么犯错被罚了?”
颜姝:“你来干什么?”
周肃:“上次的药已经到了时限,今日该服了。”
颜姝从腰间的荷包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地上,磕出清脆的响声。
周肃握紧瓷瓶,仰头灌了下去,这药是太医调制的男性避子药,时效不长,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服用一次。
颜姝看着他服下药后收回视线,挺直的背脊放松下来,换了个舒服的坐姿。
周肃瞧见这一幕轻笑出声,他还以为她是死脑筋,真要在这里跪上一夜。
他把油灯放在两人中间,从衣袖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颜姝面前,“听说你午时回来便跪在这里,还没吃饭吧,垫垫。”
颜姝这次没有拒绝,她拆开油纸包,里面是烤得香香脆脆的酥饼,已经凉了,面饼有些软,但还是很好吃。
周肃盘腿坐在颜姝对面,献宝似的将那个印玺递到颜姝低下,“你瞧。”
那是一枚中级武将所持的银制印玺,刻着骑都尉三字。
颜姝:“骑都尉,秩比六百石,还挺大。”
周肃笑笑,把显摆玩的印玺塞进腰包里,“在这洛阳,随意砸下一块砖都能砸出一个皇亲国戚,一个小小骑都尉又算得了什么。”
颜姝垂眼,咬下一口饼,声音有些含糊:“你野心不小。”
周肃正经不过一刻钟,调笑道:“我其他地方更大,你要看看吗?”
颜姝慢条斯理的吃着饼,闻言瞥了一他眼,暗讽道:“你还有力气?”
周肃笑笑,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看颜姝吃完饼。
颜姝把残屑收拾干净,将有些发麻肿痛的腿伸直,有一搭没一搭的揉着。
周肃看了她许久,突然问:“你好像并没有看不起我?”
颜姝:“我为何要看不起你,因为你做了太后的入幕之宾?”
周肃没想到她就这样直白的撕开了那一层遮羞布,看着颜姝那双清亮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很丑陋,很恶心。
周肃轻嗯了一声。
颜姝:“这种没什么好看不起的,你情我愿的事情。”
周肃:“没想到你居然能说出这种话。”
他凑近颜姝,黑暗中那双狼一样的眼睛异常明亮,“那你愿意和我你情我愿吗?”
颜姝转头,直视周肃的双眼,她轻笑起来,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眼波如水,目光流转间,风情万种。
她抬手,屈指勾向周肃的下巴,微微挑起他的头,仔仔细细的打量着。
“你,我看不上。”
周肃哑着嗓子道:“为什么,你嫌我脏?”
颜姝摇头,笑得更肆意了些,肩头微微颤动,如一朵在风中摇曳的玉兰花。
“我喜欢俊美的。”
若换其他男人被颜姝如此对待必定觉得异常羞辱,周肃却不同,他心中的火反而更加热烈,他一定要征服颜姝。
“脸是父母给的改变不了,不过男人可不能靠脸。”
周肃说完,猛的向前一扑,将颜姝按倒在地板上,带起的衣摆扫倒烛台,殿内唯一的火烛熄灭,又恢复一片黑暗。
周肃压着颜姝,他本就是从梁太后的榻上刚刚起身,衣襟胡乱系了两下,此刻动作幅度大太衣襟散开,露出内里古铜色的健壮胸膛。
他双手放在颜姝两侧,支起身体居高临下的望着她的红唇,喉间不停的吞咽。
颜姝仰躺在地板上,神情里不见一丝慌乱,“只要我喊一声,你这刚到手的职位就没了,命也没了。”
周肃紧紧盯着那张美人面,心中像是一万只蚂蚁在爬,他喘息道:“我不做什么,你让我抱一会,就一会。”
颜姝听见这话有一瞬间的恍惚,依稀记得曾经也有一个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可是最后,不该做的全做了。
她想起这些时日来听到消息,还有今日李夫人和郑家的亲密举动,鼻尖猛地一酸,视线迅速模糊起来,一股酸意直冲鼻腔,眼泪慢慢涌出来。
原来她心里还抱着祈求,以为她和李聿会像小说男女主角一样,不停的纠葛,互相等待,直至圆满。
可现实里,谁会真正的一直停留在原地等你呢。
周肃久不见颜姝出声,他低头打量她的神情,发现她眼中满是无尽的悲哀,鼻尖和眼眶泛红,眼泪无声地滑落。
“颜姝,你心中有人,是吗?”
“没有,你该走了。”
颜姝推开周肃坐起身,很快就恢复了平时冷静的模样,仿佛刚才的脆弱是周肃做的一场梦。
她闭上眼,不愿意再和周肃交谈。
第40章 翌日一早,辛夷收到谢清宴递来的纸条,称之前交代他的事情已经办好,约辛夷见面详谈。
辛夷苦思良久,她和谢清宴一个是皇后一个是外臣,说上一句话都会被揣测一二,更何况是见面。
更何况,辛夷是打心底里不愿意去见谢清宴,她也不知道为何,最近见到他总觉得有些怪异。
约莫是因为谢清宴太过反常的缘故。
她想了想,提笔回信:纸上交谈即可,不便相见。
不到一个时辰,那信又来的,写着一个地址,是宫内一座废弃的宫殿,很多年都没有被修缮,人烟稀少。
辛夷望着送信的小太监,心中久违的感受到了挫败,这个小太监她知道,前些时日她把椒房殿里原先的宫人们都换了一个遍,这个小太监因长相清秀,家世清白被辛夷亲自挑选进了椒房殿,结果居然是谢家的暗探。
她问:“除了你,这殿中还有谁听命于谢家?”
小太监一脸老实的跪在地上,“除了奴婢,还有桔柚,叶子。”
谢大人交代过,若是皇后问起他们的身份,如实禀告就是。
辛夷终于明白刘湛的憋屈了,她椒房殿内都这样,更不用说刘湛的德阳殿了,想必他睡了哪个宫女,不用第二日就都人尽皆知了。
她换了身简便的衣裙,跟着那小太监七拐八拐,一路上饶过不少人才到达废弃的宫殿。
小太监:“殿下,大人已经在里面等你了,奴婢在这里给你们把风。”
在他的话下,辛夷莫名有种自己是来偷情的感觉。
她走进宫殿,看见谢清宴独自立在庭院中,身形清瘦料峭,但并不文弱,反而像未出鞘的古剑,蕴藏着锋芒,庭院破败孤寂,更显得他形单影只。
辛夷刻意的站在很远的地方,轻咳出声提醒谢清宴自己的到来。
谢清宴转身,朝辛夷走来。
辛夷顿时一个脑袋两个大,在他即将靠近自己时喊了停,“你就站那就行,靠太近惹人误会。”
谢清宴听话的停住脚步,含笑看着辛夷。
伸手不打笑脸人,辛夷刚才的气因他这个笑全部消息,她郁闷道:“有什么话非得见面说。”
谢清宴静静地注视辛夷,脚步会无意识地朝她的方向挪动半步,张开手掌露出握着的锦盒:“这是你让我找的东西,你看看是不是你要的。”
辛夷接过锦盒,里面放着一颗馥郁兰香的朱红药丸,色泽鲜艳。
她轻轻嗅了下,兰香里夹杂着一股苦涩的药味,不明显。
谢清宴:“这是我母亲的陪嫁,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汝南袁氏啊,这样珍惜的药丸有也,辛夷不禁咂舌,世家底蕴果然深厚。
她小心的盖上盒子收好,笑眯眯的望着谢清宴,尾音上扬:“多谢你了。”
谢清宴见她高兴也不由得展露笑意,缓缓开口:“另一件事也办妥了,太医丞家中有事,告假一月。现下太医院由太医右丞统领,此人是我谢家的门客。”
辛夷知道以谢清宴和谢家的本事要办这两件事情不难,但没想到他会如此上心,这么快就给结果了。
“你,不问问我要干什么吗?”
谢清宴:“能猜到,你想法很好。”
辛夷眨眨眼,背手在身后绕有趣味的转了一圈,面露狡黠。
“我还以为小谢大人会说我手段下贱,尽使些下三滥呢?”
她转悠一圈,身上的香气也随之散开,谢清宴鼻息间都她身上的味道,他握了拳,低声道:“不废一兵一卒,不伤他人性命达到目的,此乃上策。”
辛夷轻哼一声,算他识相会说话,谢清宴要是敢顺着她的话鄙夷她,她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
“行了,”辛夷得到想要的东西也不久留,打算拍拍屁股走人,“我先走了。”
“殿下。”
辛夷浑身一紧,谢清宴不会又要胡言乱语索要什么报酬吧,他确实是个很好的助力,可辛夷从来没打算跟他发展不良不关系,她将来可是要做摄政太后的女人,要知道,男女合作关系里面,最忌讳的就是产生感情,发生关系了。
“怎么了?”辛夷有些僵硬的回头。
谢清宴将她浑身防备的表情看着眼底,低头失笑,平时还是挺乐观的,怎么一碰到感情问题就这样难受,浑身上下都是抗拒。
想起辛夷过往的那些经历,谢清宴收敛的笑意,她现在这样很明显是反应过激了,也怪他操之过急了些。
他站在原地没动,轻声道:“梁太后对颜姝起了疑心,派人去陇西查她的底线了。”
辛夷收起身上的尖刺,蹙眉不语,昨日的事情到底是让梁太后起了戒心吗?
李家虽然在陇西遮掩过,可颜姝和李聿的关系只要一探便能问出来,东窗事发是迟早的事。
可梁太后那边也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只差这最后两步,现在放弃实在是有些可惜。
辛夷沉沉叹了口气,谋划不成还能再起一计,颜姝却不能出事。她得改变计划,提前把颜姝送出宫了。
她同谢清宴打了声招呼,转身离去。
谢清宴上前握住辛夷的手臂,看清她回头时眼底的疑惑不解,没有抗拒。他心中莫名有一丝窃喜,手下握着的手臂是那样的柔软纤细。
辛夷不知谢清宴心底的想法,她疑惑问道:“怎么了,还有事吗?”
谢清宴松开辛夷,目光在触及她漂亮明媚的眼睛时一顿,转而投向庭院内空无一物的枝头。
“臣话还没有说完,前些时日臣猜测殿下和李聿以及颜姝三人的关系,便派人去了陇西探查。”
辛夷:“你找人查我?”
谢清宴抿了抿唇:“是。”
辛夷虽然有些生气,但也明白现下这个场合不为计较这些都适合,她耐心的追问:“然后呢。”
“臣能看出你们的破绽,自然也有其他人能看出,所以臣让人在陇西做了些遮掩,梁太后应该是查不到什么。”
辛夷眼底还有着尚未完全铺陈开的愕然,她记得那时她和谢清宴还没有摊开说结盟一事,还是冷待疏离谢清宴之时,他查到了她的秘密,居然密而不发,反而还替她遮掩。
他明明可以利用这个秘密来威胁她的。
辛夷慌乱的低下头,“你怎么早不说,故意让我着急吗?”
谢清宴:“不是,只是想和你多相处些时间。”
辛夷猛的背过身,心绪不宁,脑中像是搅弄开的浆糊,让她完全没有办法沉下心来思考。
谢清宴安静的站在辛夷身后,贪恋这得之不易的独处时刻。他长久的注视着辛夷的背影,想起从陇西打探来的消息。
原来她从前竟然是这样的性子。修吾说,她那时候不喜爱读书,总是仗着一身三脚猫的功夫充老大,还曾拉帮结派和李聿火拼过。
谢清宴那时看着修吾从陇西收集回来的消息坐了一夜,从那些只言片语中拼凑出辛夷的过往,那些他不曾触碰到过去,她的十五岁。
骄阳似火,热烈明媚。
现在的辛夷,身上还是能看到过去的影子,只是她再也没有当年的肆意了。
辛夷突然动了,她朝院中的石凳走去,心事重重的坐上去,自以为无人察觉的偷瞄谢清宴,脸上纠结万分。
不得不说,今日的谢清宴让辛夷有些改观,她思虑良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谢清宴至今未婚配,平素也很洁身自好,从没见过他和哪个姑娘传过绯闻,想必接触的女子很少。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前些时候和谢清宴走得近了些,这才让她产生错觉以为自己喜欢她。
辛夷心想,为了两人以后长久的合作联盟,她一定得帮谢清宴解决这个困扰。
她还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心中有些紧张,“哪个,我听说你父母出京远游去了是吧?”
谢清宴早辛夷动作的第一时间就跟着她身后,站在一旁侧望着他。
闻言回道:“是的,前些日子来信说约莫六月才归。”
辛夷讪讪笑了两声,试探道:“他们没空给你说亲事,你自己是什么想法啊,有没有心仪的姑娘?”
谢清宴一听便知她是什么心思,她的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入他的胸膛。
“殿下何意?”
辛夷顿时有些如坐针毡起来,但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我认识好些很好的姑娘,你喜欢什么样,我可以帮你介绍。”
她的声音在谢清宴越来越冷的脸色中越来越小。
“殿下就这样讨厌我,恨不得再见不到我?”他连臣都不称了,抬眼看着辛夷,眸色深沉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辛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许是你见过的人太少了,才误把现在这种感觉当做喜欢。”
谢清宴蹲在辛夷身边,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不容她挣脱。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翻涌着辛夷从未见过的、近乎痛苦的炽热。
“我很清楚,我对你是渴求,是爱欲,是想占有,并非是你所说的误会。”
辛夷怔怔地望着他,长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仿佛听不懂这句简单的话。众然早知道谢清宴对她怀有的心思,可这还是第一次听见他如此直白,清晰的说出那些旖念。
辛夷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全然的茫然与震惊。
“你……”
谢清宴:“我尝试过。”
辛夷眼睛微微睁大,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的回道:“尝试过什么?”
“像你说的这样,找了其他女人。我发现,除了你,谁得不行。”
这一刻,谢清宴褪去所有清冷禁欲的外壳,将自己所有的求而不得,孤注一掷的道出。
谢清宴:“辛夷,你可以不接受我,但请别再说这种话。”
“我先走了。”
“喂!谢清宴。”辛夷看着他消失的身影,懊恼的捶了下石桌,她不过就是试探性说了一句,他至于那么生气吗?
她还不是为了他好。
辛夷并不打算守着刘湛一人过日子,她以后要是遇见了合心意的人,也会像梁太后这样养面首。可这个人,绝对不会是谢清宴。
他前途坦荡,不出意外将来是定要位列三公青史留名,辅佐下一任君王。他应该迎娶一位门当户对的高门贵女,相敬如宾白头偕老。
而她,将来是要做摄政太后,后世史书如何记载,如何评价她都不在意,她只在乎生前事。
将来,谢清宴知晓她的野心后,必然会和分道扬镳,形同陌路,甚至是对立。
她只知道,辛夷和谢清宴这两个名字,从始至终,都写不到一张纸上。
他们只能做君臣和政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