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师妹
晌午, 太阳升到正中,下山的路却依旧看不到头。
祂拿出地图比照路线,背后传来气喘吁吁的质疑:“你、你是不是在带我绕路?”
这是女子在走出清净宗后说的第五句话,前四句话是祂搭讪未果的冷漠回应。
祂无奈道:“我就这么不可信吗?”
女子狐疑地盯着祂, 就好像祂脸上戴了一个面具, 而她想把面具摘下来一样。
祂没多解释, 递过地图,落落大方:“你带路,我跟你走。”
女子犹豫着上前, 拿走地图,观察周遭的景物。
祂东张西望,哈欠练练, 看起来百无聊赖,好像一点也不关心她似的。
走的路正是标注的捷径, 的确没绕路。
据说下山只要半天功夫, 甘灵说的时候或许忘了她不会仙术。
女子瞄了祂一眼,问道:“你要在山下过夜吗?”
祂问道:“你不过夜?”
女子道:“看时间。”
祂问道:“天黑了也要走吗?”
女子回道:“也许。”
祂试探道:“不如……我送你去栖霞山。”
女子的声音忽然变冷了,目光也收了回去:“不用,我有腿,自己会走, 就不劳费心了。”
祂问道:“我们认识差不多有一天了, 而你认识清净宗的人还不到半天。为何对我比对他们还生疏?难道是怪我一开始泼湿了你的鞋?”
女子回道:“嗯。”
祂道:“原来你这么记仇。”
女子道:“嗯。”
祂接着道:“要是你恨某个人,岂非会视而不见?”
女子呼吸一顿,对上祂的目光, 脸颊肌肉绷紧,还是那样的不近人情:“不,我会欲除之而后快。”
她眼中充满了狠厉, 像在证明什么,反倒有些欲盖弥彰。
祂笑了笑:“那我应该庆幸你不恨我。”
女子冷哼一声。
来到镇子时,灯火已盈满长街,青天朗月星闪烁。
不带路后,祂一直落后四五步,和女子
在后时保持了一样的距离。
女子显然走得腿软了,连抬步都费劲,像拖着腿走路一般。
祂配合着她的步调,看起来很是懒散,甚至懒得停了下来。
祂喊话道:“我就送到这里了,祝你一路顺风。”
女子回过头,满脸诧异,问道:“你、你现在就要回清净宗吗?”
祂回道:“今晚不回去,打算随便找家客栈休息。”
女子欲言又止,咬紧了下嘴唇。
祂问道:“姑娘想对我说什么?”
女子垂眸,灯火照不进眼底,眼神黯淡。她小声道:“慢走。”
电光火石间,祂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呆了一呆。
就在这时,两个孩子嬉笑着跑开,各拿着一支烟花棒。
祂看着转瞬即逝的火花,随口道:“这镇上的人居然也爱放烟花,可惜不如无极宗的迎仙大集热闹。”
放松的手顿时握紧了,女子的头又抬了起来,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但也有警惕。
祂微微一笑,道:“你有机会可以去看看。”
告别简短,祂走得也潇洒,径直朝一条路去了,留女子一个人在那儿。
祂不知道她是否有目送,不过好像确实如此。
从小路折回去时,女子还在望着祂离开的方向发呆。
骗人比骗自己难。
祂的师妹,比在祂面前诚实了许多,她到底在顾虑什么?
尽管失忆,但相处了一天,祂能感到师妹很倔强。若强硬追问,恐怕得到的还是谎言。
祂想弄清她的顾虑。
云岚宗众人对她讳莫如深。
假如她当时为背叛师门假死脱身,那祂贸然表明身份,只会把她推得更远。
所以不能轻举妄动。
不过要是真的叛逃了,那瞒着祂的师妹就是笨蛋,天底下最大的笨蛋。
祂怎么会不和她一起呢?
跟了两条街,师妹依旧失魂落魄。
她没找客栈投宿,而是四处游荡着,像一个居无定所的游魂。
她也是这么一个人走到宝药山的吗?
师妹的背影很薄,像一张纸,一张透光的纸,目光似乎能穿过去。
她吃的苦或许比祂多的多,所以才会在没人的时候偷偷哭,哭得一点声音也没有。
突然,泪眼抬了起来,水光粼粼,带着被撞见的窘迫。
“你、你怎么在这!”
林笑棠慌乱擦掉眼泪,看到祂手里提着一双鞋,是漂亮的绣花鞋。
祂说道:“泼了你的鞋,赔你一双。”
林笑棠瞪着祂,说道:“我不要,拿走!”
祂又把鞋往前递了递,说道:“试试合不合脚,不合适我再去换。”
林笑棠扭头就走,结果多了个跟屁虫。她几乎要把下嘴唇咬破了,跺了跺脚,还是一副凶狠样,问道:“你到底想怎样!”
祂说道:“你换鞋我就不跟你了。”
林笑棠继续走,祂继续跟,她停,祂也停了,如影随形。
她赌着一口气没露怯,咬牙切齿地抢来了绣花鞋。
绣花鞋不大不小,相当合脚,走起来比那双脏兮兮的靴子舒服,但依然摆脱不掉跟屁虫。
伪装的假面已经开始松动了。
林笑棠怒目圆睁,质问道:“你还想怎么样!”
祂佯装无辜:“我不知道客栈在哪,你看起来想去投宿,跟着你说不定能找到客栈。”
林笑棠气急败坏:“我今晚就走,不在镇上过夜!”
祂问道:“连夜去栖霞山?”
林笑棠回道:“对!”
祂又问:“栖霞山有烟花吗?”
林笑棠莫名其妙:“什么?”
祂说道:“既然你不愿意让我送你,那我就用烟花送行吧。”
林笑棠说道:“不、需、要!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祂承诺道:“放完烟花我就不跟你了。”
林笑棠冷冷道:“谁信你的鬼话?”
祂举起手来,缓缓道:“我以天雷咒起誓,如若——”
林笑棠一把捂住祂的嘴。天雷咒受天道约束,违背誓言会遭天谴。
她瞪着祂,恨恨道:“好,我和你放烟花。”
师妹生气了,生气就顾不上难过了,红红的眼睛只余无可奈何的恼怒。
如果难过,她当然可以流眼泪,可她不能在哭完之后变得更难过。
祂知道她的眼泪是为寂寞而流。
她需要祂,就像祂需要她一样。
祂一边挑选烟花,一边留意门口。
师妹双手环胸,不耐烦地颠着脚尖。
也许是在赌气,她说什么也不进店,说话怒气冲冲,一点好脸色也不给。
祂回忆着在迎仙大集上看过的烟花,绞尽脑汁地向店主描述,最终买了一大堆,抱都抱不过来。
林笑棠等着急了,向店里一瞄,看到那堆烟花,愣了下,忍不住冲了进去,问道:“你不会要把这家店买下来吧?”
祂赞许道:“好主意。”
林笑棠急忙道:“这些就够了,你要是想放自己回头放。”
祂遗憾道:“好吧,那就这些吧。老板,结账。”
放烟花的空旷地要去郊外找。
祂看看一瘸一拐的师妹,说道:“要不等明天再放吧,你今晚走不动了。”
林笑棠逞强道:“就今晚,我能走过去。”
祂突然伸出了手,说道:“我带你飞过去。”
林笑棠说道:“男女授受不亲,我不要牵你的手。”
祂稍稍抬了下手,说道:“扯衣袖。”
林笑棠迟疑着扯上了长长的衣袖。
缩地成寸,光怪陆离,回神时只觉得眼睛被月光洗了一遍。
林笑棠有点不习惯,发了一小会儿懵,忽然扭头一看,像被烫到似的甩开了祂的手。
她说道:“你占我便宜!”
祂举起那只手,肌肤上赫然一个手印。祂幽幽道:“是姑娘抓着我的手不放。”
林笑棠羞赧万分。她明明抓的是衣袖啊!
祂但笑不语,将烟花一一摆好,问道:“你想放吗?”
林笑棠摇头,就见祂摸出火折子,直接丢进了烟花堆。
她大吃一惊,还没说话,手就被拽住了。
始作俑者喊道:“快走!烟花要炸了!”
“嘭——”
“咻——”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烟花炸成一锅粥,比吓年兽还有架势。
林笑棠站在小桥上,看着五颜六色的天空,像发呆,又像欣赏。
法术穿行太快了,她的灵魂似乎还留在烟花场。
在接连不断的轰鸣声中,林笑棠渐渐回过神来。
神志并未在此刻停留,而是一直回溯,回到了十五的夜市上。
心如刀绞的滋味,她尝了太多次,还是觉得疼,疼得五脏六腑搅在一起。
她早已下定决心远离祂,相见绝不相识。
一直在试探又能怎样?
只要她咬定不松口,只要她划清界限,只要她恶言相对,祂就不能和她相认。
夜空重归沉寂,远处灯火廖落,桥上只能听到空灵的流水声。
林笑棠的眼神
和烟花一起变冷了。
她的心肠必须要硬起来,一点软弱都不能展现。
林笑棠深吸一口气,漠然道:“烟花放完了,我要走了。”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被抓住了。那只手紧紧抓着她,捏得骨头也有点疼。
祂连装都不装了。
林笑棠心跳漏了一拍,转头却是一脸凶相,喝道:“撒开!”
怎料祂突然俯下身,直勾勾盯着她,满是惊艳之色,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
所有问题都在这一眼里找到了答案!
祂的目光游移了一下,一字一顿:“你的易容术失效了,师妹。”——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周四更。
第152章 摊牌
林笑棠大惊失色, 正要偏头躲闪,脸颊却碰到了一只手。
祂轻轻托起她的脸,直视她的眼睛,问道:“师妹, 还要躲吗?”
如果没有对视, 她或许还能负隅顽抗。
然而那双琥珀般的眼睛却有着洞悉内心的魔力。
她的脆弱、挣扎与狼狈, 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祂的目光中。
林笑棠还在倔强地瞪着祂,但嘴巴已然瘪下去了。
她感到悲愤,愤怒是对准自己的尖刀, 悲伤却是对着祂的雨雾。
激动之下,心口针扎般的疼,林笑棠两眼一黑, 再也没有对峙的力气了。
她膝盖一软,直直摔了下去。
“师妹!师妹——”
接住她的并不是石板, 而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有多久没被这么抱过了?
林笑棠记不清了。
她一直渴望着这份温暖, 在睡梦中,在神游时,在见不到祂的日日月月。
那个瞬间,所有的脆弱袒露出来。
她似乎一下变得不堪一击。
林笑棠失去了意识。
鼓声敲来了二更天,顺风客栈的某间客房还亮着灯。
屋内有两个人, 一个睡着, 一个醒着。
祂守在床边,给磨破的掌心上药,比给自己上药都紧张, 擦拭一下伤口,便上嘴吹一吹。
虽然师妹昏迷了,但一定能感到疼, 所以要轻一些,再轻一些。
祂看着伤痕累累的掌心,懊恼自己应该在山上强硬一些。
生气不会疼,但受伤会。
一只手包好后,林笑棠慢慢清醒过来,听到祂的声音,先是一愣,目光迷蒙地看过去,嗫嚅着要叫师兄。
可看到那头银发,她却如鲠在喉。
她解释不了死遁。
祂一如既往温柔:“还难受吗?”
林笑棠抿着嘴,看向别处。
祂问道:“谁下的毒?”
林笑棠微微一怔。
祂接着道:“是不是魔族胁迫你做事?”
林笑棠瞳孔震颤。
祂摸摸她的头发,像哄孩子一样,轻声道:“别怕,师兄会解魂毒,你不会有事的。”
林笑棠不作声,又移开了目光。
祂也没说话,牵过另一只手,继续处理擦伤。
伤口再次被温热的气息拂过,林笑棠终于忍不住了,看向祂,问道:“师兄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祂问道:“疼吗?”
林笑棠幽幽看着祂,声音似乎有点哽咽了:“只有这一句吗?”
那双眼已起了波澜,是被泪水涨出来的。
祂低头亲了下她的手背,安慰道:“很快就好了。”
在祂面前,林笑棠似乎总是很难坚强起来。她又开始哭了。
但这次的哭泣不是无声的。
祂紧紧抱着她,就像是抱着一个崩溃的提防,容许洪水泛滥成灾。
“师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无法解释,唯有道歉。
祂一下又一下地抚摸颤抖的背,待哭声减弱,开玩笑道:“师兄等着师妹说想我,怎么一句也没有?”
林笑棠呆了一呆,小声道:“我很想师兄。”
祂将耳朵俯了下去,问道:“什么?”
林笑棠又道:“我想师兄……”
祂又道:“什么?”
林笑棠冲着祂耳朵喊道:“师兄耳背!”
祂向后仰去,揉了揉耳朵,说道:“这下真成聋子了。”
林笑棠破涕为笑。
祂又问:“师兄要是变成聋子,师妹还会要我吗?”
林笑棠摇头:“不会。”
祂堵截她的目光,问道:“真的不会?”
林笑棠看向另一边,说道:“不会。”
祂跟着歪头,又道:“真的不会?”
林笑棠又转向另一边,故意唱反调:“不会!”
祂问道:“师妹,你知道嘴硬的人有什么下场吗?”
林笑棠反问道:“什么下场?”
祂突然俯身,封住她的嘴唇,用舌头撬开牙关,深深吻了进去。
林笑棠感觉祂将她囫囵吞了进去。
良久,她才喘上一口气。
祂拥着晕乎乎的师妹,笑道:“现在知道了吗?”
人生有时就是这么不可思议。
林笑棠一直畏惧着掉马的时刻,觉得那一定会山崩地裂,海枯石烂,可当这个时刻真的来临时,她才发现这似乎是一件很小的事。
整整三年杳无音信,她说得含糊其辞,很多地方都经不起推敲。
祂只是静静听着,偶尔也会刨根问底,在怀疑她报喜不报忧的时候。
林笑棠凝视那头银发,愧疚油然而生。
她的痛苦只有半夏,可祂的痛苦却有上千日月。
若她是那个被蒙在鼓里三年的人,要是祂一直装不认识,她一定会气疯的,说不定会由爱生恨。
她给不出这样纯粹的爱。
林笑棠不由得感到难过,难过祂太真诚,难过自己太自私,难过爱的不对等。
这种难过永远无法消弭,就像花生壳永远比花生大一样。
祂突然问道:“这样是不是顺眼一些?”
话音未落,黑色便藏起了三个凛冬堆叠的霜色。
林笑棠摇摇头,说道:“师兄用不着用障眼法的……”
祂又把头凑了上去,眼睛像小狗一样亮,说道:“那就是要亲亲了。”
林笑棠无奈道:“到底是谁想要?”
祂眨眨眼:“不是吗?”
林笑棠亲了亲祂的嘴角,不由得笑了起来。
栖霞山之行确实是被迫的。
林笑棠无意撞见阿九反噬,惹来杀身之祸,最终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这得益于她是凡人。
近卫不想亲手杀她,和医师商量后,决定让她去栖霞山采冰魄莲,强迫她服下毒药。
栖霞山属仙门境地,凡人出入总归比魔头要轻松。
冰魄莲仅有缓解之效,并非必需药材。即使她有去无回,也没有任何损失。
她的死活只对他们的说辞有影响。
一个月就毒发,林笑棠只能夜以继日地赶路。
即使没遇到祂,她也会冒险翻越宝药山。因为毒药不允许她绕路。
祂恨不得现在就杀到。
然而在那之前,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祂说道:“师兄手里没有药材,我们要先去一趟小西洲。”
林笑棠问道:“小西洲是不是很远?”
祂道:“师兄封住了你的经络,还用了护心莲,时间完全来得及。”
林笑棠道:“我是说,师兄要先告诉师父一声。你长时间不回去,又一个人在外面,他肯定会担心的。”
祂问道:“师妹想回云岚宗吗?”
林笑棠失落道:“我已经修不了仙了。”
祂说道:“那我们找地方定居吧,你想去哪儿?”
林笑棠诧异道:“师兄不回宗门了吗?”
祂说道:“其实我在闭关,可以在外面住很长时间。”
林笑棠狐疑地看了祂一眼,问道:“师兄是不是偷跑出来了?”
祂说道:“师尊说我要闭红尘关。”
林笑棠还是不信:“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一关?”
祂轻声道:“师妹若没死,也是要过这一关的。”
林笑棠沉默片刻,嘟囔道:“同居算哪门子
闭关?”
祂搂住她,蹭了蹭她的颈窝,说的头头是道:“红尘就是芸芸众生,芸芸众生就是凡人。师妹不就是凡人吗?”
林笑棠用食指抵住祂的额头,轻轻一推,纠正道:“这叫情关,不叫红尘关。”
祂轻轻咬了下她的食指,说道:“我说是就是。”
林笑棠满脸嫌弃,在祂衣服上蹭了下,突然想起一件事来,问道:“对啦,师兄是不是把首席之位让出去了?”
祂道:“嗯。”
林笑棠道:“我就知道……那你怎么还去参加三宗大比?”
祂不以为意:“随便打一下。”
林笑棠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是不是因为那个约定?”
祂看着她,没说话。
林笑棠接着道:“我以为你不会履行了。”
祂问道:“为什么不履行?”
林笑棠说道:“说好了拿魁首可以许愿,可我那时却不在了……”
祂恍然大悟,说道:“但我还是许愿了。”
林笑棠好奇道:“师兄许了什么愿?”
祂缓缓道:“我许愿你会回来,现在成真了。”
林笑棠依偎着祂,感觉身体放松成一滩水,随时会要流到祂身上。
她握紧了骨节分明的大手。
祂掰开她的手,捋平蜷缩的掌心,叮嘱道:“别抓那么紧,伤口会疼。”
林笑棠又抓住祂的指尖,说道:“不疼的。”
她突然道:“师兄,我想看你的本体了。”
祂怔了下,眼睛都睁大了一些,看到师妹摊开手,犹疑着放出一点黑液,发现她见怪不怪,便凝下一小团,任由她揉捏。
师妹居然不怕真正的祂!
祂开始好奇他们之间的过往。
师妹一开始就发现祂不是人类了吗?还是无意中撞见的?
她有没有害怕过祂?又是怎么喜欢上祂的呢?
想着想着,神识一阵剧痛,抹去一切的空洞又来了,将零散的记忆屠戮殆尽。
脑海一片空白,身魂与现实骤然脱节。
有那么一个瞬间,祂觉得自己好像消失了一样,就像被大雪掩埋的雪人。
黑液忽然成了兜不住的流体,顺着指缝淌了下去。
林笑棠转头一看,只见祂眉头紧锁,摁了摁眉心,似乎很难受的样子。
她着急道:“师兄,你怎么了?”
祂放下手,笑了笑,说道:“昨晚一夜没睡,有点熬不住了。”
说话时,祂眼前还是一片白茫,禁制似乎制约得愈发厉害了——
作者有话说:还是五连更,还有十多章就完结了。
第153章 顾虑
晨光尚未熹微, 鸟雀昏沉无鸣,没点灯的客房暗得朦胧,相拥而眠的身影糊成一团。
突然,其中一个抽动了一下, 像是在睡梦中一脚踩空一样。
林笑棠猛地睁眼, 撞进幽幽的目光中。
握紧的拳头被黑液撑开了, 紧绷的肩胛感到温柔的抚摸。
现在不用再为解毒东奔西走了。
她很快放松下来。
祂轻声道:“天还没亮,睡吧。”
林笑棠翻了个身,将头枕在手上, 在昏蒙中分辨着祂的眉眼,声音也很轻:“师兄什么时候醒了?”
只有在距离很近的时候才能说悄悄话。
说悄悄话的时候也往往会靠得更近。
于是祂凑近了些,说道:“刚醒。”
林笑棠问道:“是不是被我弄醒了?”
祂回道:“不是, 师兄醒了有一会了。”
林笑棠沉吟片刻,突然问道:“师兄是不是在想我为何要装不认识?”
她没解释这件事, 也没法解释。
若她真如自己所说, 死后发现自己重生在极夜境,那应该有一万个相认的理由才对。
但凡能找到一个不相认的理由,她就撒谎圆过去了。
祂那么敏锐,不可能没发现。
林笑棠不由得想起某个朋友的恋情。
因为一个小小的谎言,原本恩爱的两人有了芥蒂。
他们没有争吵, 隔阂却越来越大, 最终分手了。
林笑棠接着道:“如果师兄介怀,就和我大吵一架吧。”
祂微微一怔,笑道:“刚睡醒就要吵架, 怎么这么大火气?”
林笑棠认真道:“我不想和师兄心存芥蒂。”
祂盯着她看了片刻,握住她的手,引到胸前。
皮肤融化成黑液, 胸腔畅通无阻,心脏沉甸甸地跳动着,被指尖碰了下,鼓动停了一瞬。
祂说道:“师妹摸摸看,有芥蒂吗?”
林笑棠无奈地叹口气,确认道:“师兄真的没往心里去吗?”
祂捏着手指,比划了一下,回道:“有一点点介意。”
林笑棠说道:“一点点也要说出来。”
祂问道:“好吧……师妹那晚哭了多长时间?”
林笑棠疑惑:“那晚?”
祂说道:“迎仙大集,小桥流水。”
林笑棠愣怔,嘟囔道:“也没哭很久……”
祂开玩笑道:“你那时一定在抱怨,天下怎么会有眼瞎的师兄。”
林笑棠说道:“我没那么想过……是我故意不露脸的,不怪师兄。”
祂问道:“你知道我那时在做什么吗?”
林笑棠猜测道:“找东西?”
祂回道:“找人。”
林笑棠问道:“找谁?戴师兄他们吗?”
祂说道:“我在找你。”
林笑棠难以置信:“找我?”
祂幽怨道:“你那天喝酒了,身上全是酒味,盖住了原来的气味。我怎么找也找不到,还以为嗅觉出问题了。”
林笑棠呆了一呆,心虚地抿了下嘴,说道:“我喝酒是为了消愁。”
祂说道:“结果差点把师兄愁死。”
林笑棠难为情地笑了笑。
祂板着脸道:“以后不准喝酒了。”
林笑棠虽不是酒鬼,却觉得酒不可或缺。宝药山下的桑果酒就很好喝。
她据理力争:“小酌怡情。”
祂说道:“师兄的情全给你还不够吗?”
林笑棠和祂对视着,突然感觉脸烧了起来,支支吾吾地应了几声,默默缩进了被子里。
祂不依不饶,也跟着往下挪了点,笑眯眯道:“好啦,架吵完了,师妹还有芥蒂吗?”
林笑棠喃喃道:“这算哪门子吵架?”
祂应道:“这叫师兄门吵架。”
林笑棠正害羞着,却被祂目不转睛地盯着,觉得脸越来越烫,转过身子,说道:“我睡觉了!”
听到轻笑声,她羞赧地蒙上被子,朝里边挪了挪。
身旁的呼吸声变均匀后,黑液如浪一般卷动,将熟睡的师妹送回到怀里。
祂小心翼翼地抱住林笑棠,控制呼吸频率,和她保持一样的节奏。
凡人做久了,林笑棠忘了一件事:修士是可以连日不睡的。
祂盯着她看了一个晚上,连眼都舍不得眨一下。
光是看着师妹睡觉,就足够幸福了。
这份幸福丰盈到足以抚平三年的创伤,让祂忘记那些生不如死的痛苦,满心欢喜地期待着新一天的日出。
爱是求生欲的本源。
任何一种有感情的生物要想存活,必须要在所在的世界里留下一点爱。
师妹承载着祂对这个世界所有的爱。
所以祂只有爱她,才能活下去。
祂早就知道师妹有事在瞒着祂。
她实在不太会撒谎,诚实得把谎言写在脸上。
师妹有自己的顾虑,祂也有,只不过没被发现。
祂的记忆支零破碎,连她当初怎么死的都想不起来,一直在假装记得。
幸好爱不靠记忆。
祂不打算坦白失忆的事。
师妹看到白头发都哭得那么伤心,要是她知道祂在云岚宗的遭遇,不知该有多难过?
中魂毒最忌情绪波动。
等记忆恢复,祂或许就能知道师妹在顾虑什么了。
一放松,林笑棠睡到了下午,刚起床时还以为是早晨的阳光刺眼。
她坐在梳妆台前,在镜子里看着祂梳头,感到腿上的酸痛,恍如隔世。
既然0.0001%是与原世界线人物再见的概率,那与原世界线人物再续前缘的概率又是多少?
系统前一段时间说有紧急事务,现在还没有上线。
看来她和坏狗的恋爱不算紧急。
祂突然问道:“师妹,在想什么呢?”
林笑棠一本正经:“我在想……我们要慢慢谈恋爱。”
祂好奇道:“为什么?”
林笑棠说道:“欲速则不达。”
祂笑了笑,问道:“那要怎么慢?师——妹——”
林笑棠噗嗤一笑:“倒也不用这么慢。”
过了会儿,一个炸毛鸟窝出现在她头上,祂手忙脚乱地堵截不断散开的头发。
林笑棠无语道:“师兄,你是在绾头发还是在搭鸟窝?”
祂不自在地咳嗽一声。
林笑棠觉得坏狗故意在玩,祂明明学了很多编发。
她从祂手里抢过梳子,说道:“还是我自己来吧。”
祂看着林笑棠编发,暗暗记下了手法,说道:“师兄明天给你扎。”
林笑棠说道:“明天也不给你。”
祂弯腰将脸怼了上去,问道:“不给我给谁?”
林笑棠把头扭到一边,说道:“反正不给你。”
说完就被扯回去亲了一口。
林笑棠叫道:“我涂口脂了!”
祂看看蹭出嘴唇的口脂,勾了下嘴角,说道:“看到了。”
林笑棠恼怒道:“还亲!”
祂嬉皮笑脸:“反正花掉了也是要重新涂的。”
林笑棠高声道:“嘴都要亲肿了!”
祂装傻道:“没肿啊。”
林笑棠两颊绯红,气喘吁吁,说道:“师兄!”
祂说道:“是有点肿了。”
最终,林笑棠的口脂全转移到祂嘴上了,祂的嘴唇既嫣红又水润。
她气愤地邦邦锤了几拳,仍不解气,把狗摁到椅子上,给祂整张脸都化了妆,下手极重,化完自己先大笑了三百回合。
祂看了看妆容,问道:“师妹,我真的要这样出去吗?”
林笑棠敛起笑意,冷冷道:“再让你吃我口脂!”
祂眨了眨眼,说道:“你别后悔。”
林笑棠坚决道:“我才不后悔呢!”
有的话说出来就是为了打脸的。
顶着妖艳妆容的祂还没怎么样,林笑棠先遭不住周围的目光了。
她和祂手牵着手走在一起,任谁看都知道是一对。
林笑棠垂头不语。
祂故意歪过头去看她,问道:“师妹,你怎么不说话?”
林笑棠和祂对视一眼,突然又绷不住笑了,笑得花枝乱颤。
路人以为这两人有点大病,默默离远了一些。他们莫名其妙开了一条路出来。
林笑棠笑得没力气了,挽着祂的臂弯,几乎倒在祂身上。
她说话时仍是带着笑音,止也止不住:“师兄不怕丢人吗?”
祂说道:“谁和我在一起谁就丢人。”
林笑棠作势要走,说道:“我不要和你在一起了。”
祂一把将林笑棠拽了回来,拐住她的胳膊,说道:“那我和你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
林笑棠白了祂一眼,又低头笑起来,无语道:“哪有你这么无赖的人。”
祂小声道:“师兄不是人。”
林笑棠笑得不能自已,拍了下祂的手臂,无奈道:“别逗我笑了。”
祂扶起林笑棠,正要继续逗她,目光突然一凝,定在某个人身上。
那人从一个店铺走出,东张西望,然后朝客栈走了过去。
正是祂和林笑棠住的那一家。
那人是个相貌周正的青年,步履稳健,走路似乎带风,下盘稳得像一名武者。
但他不是行走江湖的侠客。
侠客穿不了云岚宗的宗门服。
逃出云岚宗已有一段时间,居然找到这里来了……
青年走到街心。
路人让出的通道还没彻底闭合。
青年猛地转过头,隔着半条街,和祂四目相对了。
他眉头微蹙,手搭上剑柄,慢慢握紧了,像生死决斗一样紧张。
被发现了。
祂静静看着他,呼出长长的一口气。
“师兄,你在看什么呢?”
第154章 亲缘
“有人在猜我是男是女。”
祂转头, 笑得一脸轻松,揽住准备探头的师妹,说道:“这样就一目了然了。”
林笑棠仰头看看祂的脸,打趣道:“要是师兄没易容, 说不定会被当成一个豪迈美人。”
探究的目光消失了。
祂笑了笑, 从容不迫地迈开步子, 将青年与客栈抛之脑后。
无论青年描述得如何绘声绘色,都不可能从客栈老板那里套出关于云清漓的消息。
因为老板压根没见过“云清漓”的脸。
大笑似乎是个力气活。
等上菜的功夫,林笑棠的肚子已唱过好几轮空城计了。
饭菜的香气就像一双手, 使劲揉捏着空空如也的胃。她瞅着空盘子,突然想拿起来啃两口。
林笑棠不是不抗饿。到宝药山之前,她曾连续两日未吃一口饭。
荒郊野岭很少有饭铺开张, 而那片林子又有太多的毒果子,一旦混淆就是一闭眼的事。只有干净的河水能放心入口。
可那时也没现在这么饿。
胃好像也知道祂在的话就能尽情任性, 所以把这段时间受的冷落全都发泄了出来。
突然, 一股浓郁的香气飘了过来,油纸包正正悬在眼前,一只手擎在头顶上。
林笑棠眼睛一转,笃定道:“烤鸭!”
祂遗憾道:“这么快就猜出来了,白准备三次机会了。”
林笑棠向后仰头, 倒着看祂, 问道:“没奖励吗?”
祂拎起另一只手上的东西,问道:“酸梅汁够格吗?”
林笑棠开心道:“够格!”
鸭腿香酥流油,酸梅汁酸甜可口,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没有冰镇。
祂手边的竹筒却凝着水珠,光看着就觉得凉爽, 在盛夏的热浪中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林笑棠瞄了眼,嘴里的酸梅汁顿时索然无味。她说道:“师兄,我想喝冰的。”
祂正在拆烤鸭,眼睛没转一下,酸梅汤却飞到了另一边。祂说道:“不行,你脾胃虚。”
林笑棠商量道:“就一口,我保证不多喝。”
祂说道:“一口也多。”
林笑棠据理力争:“我上次都请你喝冰的了。”
祂手一顿,看了她一眼,冷笑道:“还敢提上次。”
林笑棠抿嘴,挨到祂肩膀上,轻轻撞了两下,问道:“师兄不是说翻篇了吗?”
祂说道:“酸梅汁可没说翻篇。”
林笑棠问道:“师兄还在生闷气吗?”
祂一听她声音小了下去,急忙放软了语气:“没生闷气,师兄开玩笑的。”
林笑棠问道:“爬宝药山的时候,师兄是不是很生气?”
祂烤鸭也顾不上撕了,高声道:“我真的没生气。”
林笑棠又问:“那你那时为什么爬那么快?”
祂欲言又止。
林笑棠自言自语:“是不是想让我开口求助?结果没想到我摔下去了。”
心脏猛地收缩,祂呼吸停顿了一下,眼神也黯淡下去。
林笑棠没看到祂脸上的表情,不然一定会发现什么。
她仍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中:“让我猜一下师兄什么时候开始心软的……是不是在我赶跑虫子之后?”
祂像一个骑虎难下的人,只得附和:“嗯。”
林笑棠坐直身子,和祂对视,认真道:“我说那些话,只是不想被师兄认出来。我从未那么想过。”
祂笑了笑,目光温柔,说道:“我知道。”
林笑棠好奇道:“师兄那晚为何要找杨掌门?”
祂面不改色:“为了引蛇出洞。”
林笑棠抿嘴,道:“师兄怎么知道我会跟过去看?”
祂回道 :“我也是在赌。”
林笑棠问道:“如果我没去呢?”
祂回道:“那师兄就回头去找你。”
林笑棠眼波晃动,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漫出去的湖水都朝着祂去了。
她又问:“所以第二天下山是你和杨掌门串通好的?”
祂不置可否:“串通听起来不是什么好词。”
林笑棠白了祂一眼,声讨道:“带人绕路本就是不光彩的行径。”
祂叹气道:“要是师妹连夜赶路,那晚可就没烟花看了。”
林笑棠冷哼一声。
祂道:“再翻旧账烤鸭就凉了。”
林笑棠道:“这么热的天,等太阳落山都凉不了……我要喝冰的酸梅汁。”
祂无奈道:“师妹这是图穷匕见啊。”
林笑棠道:“过去这么长时间都放热了!”
烤鸭和酸梅汁只是垫肚子的前菜,山珍海味才是晚餐的主角,不然林笑棠也不会跨出客栈大门了。
她就是想吃一顿大餐,久别重逢需要一点仪式感。
大酒楼的厨子的确有两把刷子,一模一样的菜,却比其他地方都要美味。
调味的秘诀或许在于同桌的是一坨可爱的泥巴。
月儿弯弯,燕儿双飞,柳枝缠绵难解。
林笑棠有点吃撑,不想说话,牵着祂的手,沿河岸静静走着。
祂的手很干燥,因为体温偏低,比她的手凉,宽大的骨节撑得指根有些胀。
他们以前也经常在饭后散步,也是这样手牵着手,谁也不开口,却一点也不会觉得尴尬。
再投缘的人,也迟早会熟悉彼此,从无话不谈变得无话不谈。
默契的默也是沉默的默。
林笑棠庆幸他们还保有沉默的时刻,就好像不曾跨越过三年的生死,只是寻常的某一天的晚上。
前路汇入一条街市,蓝白双色在人潮中一闪而过,犹如一条流云。
从云岚宗飘来的云,阴魂不散。
林笑棠被鱼跃的声音吸引,正盯着河面看,忽然转过头,面露疑惑。
却是看着突然驻足的祂。
祂将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顺便摸了下脸颊,才把手放了下去。
祂说道:“师妹,我们换条路走吧,街上人太多了。”
林笑棠看看街道,应道:“好。”
另一条路是穿过民宅的巷子,路虽宽,行人却少。
巷子上有个荒宅,一个门板倒在地上,另一个门板敞着,像没牙齿的老人。
这样的宅子也许会成为流浪汉的落脚地,但传出的却是中气十足的女人怒吼声。
“我让你不着家、让你不着家!天都这么黑了还在外面玩!你知不知道你娘快急死了,她就你一个孩子,找不着你一直在哭!你能不能为她想想?走,跟我回去……”
一个哇哇大哭的孩子被推了出来。
妇人跟在他后面骂骂咧咧,看到有人路过,抓起孩子的手,匆匆离开。
巷子重归寂静。
祂继续向前走,但师妹却没有迈步。
光线昏暗,她的脸却是白的,白得像那个哭泣的孩子,手心出的汗也是冷的。
祂轻声问道:“师妹,是不是走累了?”
林笑棠看了祂一眼,有些无措。
祂松开她的手,若无其事地转过身,说道:“师兄背你回去。”
林笑棠一声不吭地趴到祂后背上,彻骨的寒意一阵一阵袭来,她竟然觉得有些冷。
妇人的指责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在脑海里,渐渐地变成了妈妈的哭腔。
妈妈的哭声一直离得很远,仿佛从天边传来,远不如祂的体温真切,可天的那边才是现实……
困意突如其来,轰轰烈烈,势不可挡。
林笑棠眨了两下眼,忽然陷入了沉睡,手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凡人的神识不如修士稳固,更容易中咒术。
祂看了看晃悠的手,将师妹向上颠了下,牢牢把住膝弯,仿佛掬起一捧水,不让它流走一般。
尚在襁褓时就亲缘尽断,为何还会在意亲子关系?
是不是……曾经清晰地拥有过?
云岚宗的弟子尚在小镇四处打探消息时,一辆马车正光明正大地行驶在林荫大道上,车轮之间将近八尺,宽敞又平稳。
他们要找的人就坐在马车里,甚至没有易容,披着明晃晃的银发,一眼就能认出。
只有和林笑棠独处时,祂才会解除障眼法。
保险起见,车厢罩了一层屏障,不仅隔视线,还隔声音。
林笑棠环顾马车内部,说道:“师兄,我们是不是有点太铺张了?”
祂问道:“坐得舒服吗?”
林笑棠点头。
祂说道:“那就是物尽其用。”
林笑棠说道:“去小西洲还有很长的路……师兄算过路费吗?”
刚上路就这么挥霍,她担心他们以后露宿街头。
闭关一般不带财物,祂又不打工,挥霍无度是真有可能变穷光蛋。
祂回道:“放心吧,师兄养的起你。”
叛逃怎么可能不带全部身家?祂把值钱的东西都顺走了。
祂接着问道:“师妹现在想玩游戏吗?”
林笑棠好奇道:“什么游戏?”
说完,她就看到祂手里多了一副牌,牌面窄长。
林笑棠确认道:“叶子戏?”
祂点头,将牌放到桌子上,用手一抹。
林笑棠惊奇道:“师兄不是不会玩吗?”
她昨日看到客栈伙计玩叶子戏,觉得有趣,问祂会不会看牌,祂那时还不懂规则来着。
祂眨眨眼,道:“我向伙计取了下经,目前略懂皮毛。”
林笑棠听祂介绍完牌面,一张一张辨认,慢慢熟悉规则。
祂打乱顺序,重洗了一遍牌,说道:“抽一张看认不认识。”
林笑棠抽了六张,每一张都准确地说了出来,渐渐难掩骄傲之色。
祂笑眯眯道:“师妹怎么这么聪明啊?”
说完,凑上去亲了亲脸颊。
林笑棠白了祂一眼,说道:“师兄怎么还奖励上自己了?”
祂笑着侧过脸,说道:“那奖励回师妹。”
林笑棠躲远了些,故作嫌弃:“我不要。”
“师妹……”
“不要……哈哈哈,痒!”
亲吻的间隙,祂看了眼桌面上的牌。
六张牌足以构成一个卦象,卜的是亲缘。
亲缘未断,有异。
第155章 云清漓
车轮淌过盛夏的热浪, 碾碎被海风吹落的几片树叶,穿过了潮音城的城门。
车帘挑起,露出一线芙蓉面,霞分腻脸, 明眸善睐, 颇有千金之贵气。
若路人们能看见女子, 他们绝不敢相信这是一个身重剧毒的人。
林笑棠瞧够了新鲜光景,轻轻放下帘子,突然感觉肩膀变轻了一点, 紧接着脸有点痒。
睡醒的坏狗开始蹭人了。
林笑棠挠了挠祂的下巴,问道:“睡醒了?”
祂抬起下巴,回道:“没有……”
林笑棠又捏了捏祂的耳垂, 说道:“马上就要下车了,等一会儿再睡。”
祂迷糊道:“可是师兄很困, 怎么办?”
林笑棠扭头看祂。
祂似乎真没睡够, 眼睛都没睁开。
林笑棠低下头,作势要亲祂额头,看到长长的睫毛动了下。
在快要亲到的时候,她忽然一转攻势,朝耳朵吹了一口气。
祂猛地一抖, 弹了起来, 眼睛瞪得像铜铃,哪有一点困意?
林笑棠笑眯眯道:“这样就不困了。”
祂幽幽道:“师妹……”
幽怨的眼神刚给过去,一个吻便落在了嘴角。
祂顿时笑逐颜开, 眼睛都亮了起来,但眉宇间的疲态却并未被笑意赶走,脸色有些发白。
林笑棠心疼道:“师兄这段时间是不是很累?”
祂摇了摇头。
林笑棠低声道:“我一直在让师兄操心……”
系统持续掉线, 时空管理局也没有动静,没有人告诉她和主角在一起会发生什么,是上天的恩赐?还是不幸的开端?
在最开始的旅程中,她一直处于莫大的不安中,幸福的时候尤其痛苦。
祂察觉到这份不安,却找不到症结,只能抱着不安的她,一遍又一遍地安抚。祂总能在她最需要拥抱的时候伸出手来,甚至是惊醒的那一刻,那双手立刻就会伸过来,将她拥进温暖的怀抱里。
不仅如此,祂还要规划行程,抑制魂毒,包揽了所有的麻烦事,却总是装出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我知道师兄很累,辛苦了。”
林笑棠抱住祂,声音轻像哼摇篮曲,是附在耳边说的。
祂靠在她身上,渐渐放松下来,嘴角除外。
突然,沉在记忆之海的某个碎片浮了上来,投射出指向过去的耀眼光芒。
他们曾经也这么相拥过。
就在这时,识海掀起了惊涛骇浪,森森寒气弥漫,刹那间冰封千里。
寒气如针,刺穿正在复苏的记忆,无情地抹杀了去。
那就是短短一瞬间的事,快到连身体都来不及反应,就像是愣了下神。
过了会儿,马车停了下来,祂还是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林笑棠松开怀抱,看到祂呆呆的,在眼前挥了挥,好笑道:“怎么抱一下还抱傻了?”
祂怔了下,眼睛慢慢转过去,像刚浮出水面换气一样,也跟着笑了,说道:“以后还要这么抱。”
“不要。”
“为什么?”
“我才不要傻师兄呢。”
“唉,那师兄只好一直聪明下去了。”
师兄妹在城郊长租了一间宅子。
祂捏了个除尘诀,正要查看缺什么物件,却被林笑棠拽到了卧房。
林笑棠说道:“师兄先补觉,睡醒再出去买东西!”
在光下时,祂的皮肤是透明的苍白,比坐在车里还要憔悴。
但祂此时并无困意,觉得脑袋里像装满了雪水,凌冽到只剩下清醒。
禁制不但阻止记忆恢复,还抹去了一些好不容易才想起来的往事。
想起来、想起来……不能再想下去了!
头疼欲裂,祂血色全无,急促地喘息着,强迫思绪放空。
和师妹同行后,祂时不时就能找回一点记忆,就算不刻意回想也能记起,因此经常触发禁制。
祂没想到禁制会随着回忆变强,甚至威胁到了已经恢复的记忆。
再这么下去,会不会影响到当下的记忆……
痛苦一点点减轻,祂用手腕内侧轻轻叩击脑门。
这个禁制太复杂了,祂没把握在短时间解开,也许需要钻研几年。
解开之前,禁制自然是越少触发越好。
要和师妹分开一段时间吗?
然而一想到师妹露出恓惶的神情,祂就怎么也狠不下心。
祂若不在身边,她害怕的时候该去找谁?祂也不希望世上存在那样一个人!
祂辗转反侧,突然从床上爬了起来,拿出纸笔,思考了一会儿,洋洋洒洒写下一句话——
“你爱师妹,很爱很爱她。”
墨迹一直延伸到纸的尽头。
如果某一天又失去了所有记忆,祂希望自己不要像以前那么迷茫,至少要记得有个师妹。
小西洲是传说中的仙山之一,只有有仙缘的人才能找到入口,普通人是进不去的,所以祂只能独自前往。
宅子远集市,不方便买菜。
临行前的一天,蔬菜肉蛋堆满了灶房,足够林笑棠吃一个多月了。
林笑棠看着祂给那堆瓜果蔬菜施术保鲜,情不自禁,从身后抱住了祂。
祂微微一怔,笑道:“这么快就舍不得师兄了?”
林笑棠闷闷不乐:“嗯。”
相聚的时间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孤单时,每一天都比过去那一个月要漫长,一直寂寞和突然寂寞是天差地别的感觉。
祂转身面对她,说道:“师兄很快就回来了。”
林笑棠说道:“我有东西要给师兄。”
祂好奇道:“什么?”
林笑棠从袖中掏出一个小锦囊,说道:“我做了一个平安符。”
海蓝色的三角锦囊,在城中随处可见,绣着平静的波浪,保佑渔民出海平安,据说受这片海域的神明庇佑。
但她手里这只却是独一无二的。
是她自己绣的。
祂扯过她的手,托起手腕端详。没有长袖的遮掩,那只手露了出来,两根手指缠了布条。
祂问道:“师妹早上是在装病?”
林笑棠羞赧一笑,说道:“不然就做不完了。”
要是被祂看见针扎手,这锦囊肯定不能问世。
祂沉默地看着她的手。
林笑棠抬手打了下祂的手心,把锦囊塞进祂手里,强硬道:“做都做了,师兄不要也得要!”
祂看了她一眼,无奈地笑笑:“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了?”
林笑棠想活跃下气氛,开玩笑道:“我以为师兄嫌弃我绣的丑。”
祂装模作样地端详锦囊,说道:“丑吗?我看看……好像是有点丑。”
林笑棠故作恼怒,把手一摊,索要道:“不要还我!”
祂高高举起锦囊,说道:“给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林笑棠伸手要去够,后脑勺却被扣住了。
发丝搔过脸颊,微凉的柔软覆在唇上。
克制的一吻,一触即离,却又珍重无比。
祂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和她对视,说道:“师兄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林笑棠笑道:“嗯。”
临走前的一天充实而美好。
林笑棠笑着在祂怀中睡着,却做了一个噩梦。
她梦见时空管理局不许他们往来,把她传送到极夜境,让她自生自灭。
那些魔头将她关进地牢里,构陷她勾结仙门,喂她喝下了毒药。
“……师妹、师妹!”
林笑棠猛地睁眼,感觉一身冷汗,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祂轻轻拍打她的后背,柔声道:“不怕,不怕,师兄在这儿。”
林笑棠惊魂未定,靠到祂身上,手脚慢慢回暖。
过了会儿,祂冷不丁问道:“师妹是不是想家了?”
林笑棠大半心神还沉浸在梦中,不自觉应了声。
祂接着道:“想回云岚宗看看吗?”
林笑棠一僵,心揪了下。她竟然说了梦话,还好祂误会了回家的家。
她从祂怀中退了出来,说道:“只是梦话,师兄别当真。”
祂抚摸着僵硬的脊背,若无其事道:“好,不当真,接着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