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笔阁 > 其他小说 > 山光有及_独山凡鸟 > 第20页
    众人分道扬镳,各自寻猎,不多时便都不见了踪影。

    我骑着马缓缓前行,指尖早已将手中的弓箭捂得发烫,却仍未寻得一只猎物。

    四周愈发静谧,积雪越来越厚。

    马蹄下咯吱作响,我似乎踏进了未曾有人涉足的林间深处。

    我叹了口气,自暴自弃地想着:不然索性在这歇上一歇,等时候到了,再空手回去便是。以我这点骑射功夫,能不中伤自己就算佛祖保佑了。

    “早知该让雷霄暗里跟来,也不至于这般狼狈。”我一边小声嘟囔,一边在马背上磨蹭踱步,心里忐忑,面上却仍强作镇定。

    正当我低头自怨时,眼角余光忽地扫见雪地一隅,赫然一团雪白浮动。

    一只兔子。

    那兔子浑身洁白无瑕,与这片雪地几乎融为一体,怪不得方才未察。

    我眼睛一亮,只觉这只兔子肥硕呆笨,是送上门来的运气。

    掂量着距离,我屏息凝神,缓缓将弓满满拉开,对准那团雪白。

    “嗖——!”

    箭矢破空而出,狠狠钉在兔子身侧的雪地里。

    兔子却纹丝未动。

    我气得啧了一声,抽出第二支箭,不服输地又连发三矢。

    “嗖、嗖、嗖——!”

    全数打空。

    而白兔似终于察觉危险,毛团一晃,屁股一扭,蹦跳着逃入林间。

    我急得驾马追去,哪知才奔近几步,兔影早已无踪。

    懊丧之余,我折返。把那几支插在雪地里的乱箭拔起,权当掩饰自己的“战果”。

    可身下的马却忽地躁动起来,不知踩着何处,马蹄一滑,竟四蹄乱蹬,嘶鸣一声。

    我一惊,赶紧坐直身子去拉缰绳,怎奈马根本控制不住,它越扭越烈,似是受了什么惊吓。

    我只觉身子被它颠得上下起伏,一只手死死抓着缰绳,却是徒劳。

    最后还是撑不住,眼看着便要被甩飞出去。

    眼前只剩风声猎猎,就在我将要被掀下马背的瞬间,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有力的大掌猛然从后扣住了我的腰。

    那力道又稳又沉,像铁箍一般将我拢入怀中,整个人被狠狠一拽,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我下意识闭上眼,心跳如鼓。

    待再睁开眼,入目是一片墨色衣袍,带着雪气和幽然香气。

    我仰头,看见那张熟悉的脸。

    李昀一手执缰,一手箍着我,低声问道:“无事吧?”

    我怔怔地摇头。

    他接着说:“是马受惊了。”

    我轻轻点头,喉咙发干,说不出一句话。

    一时万籁俱寂,四野沉沉,唯有雪林深处,偶有风穿枝桠之声。

    冰天雪地里,好像突然有一股热意,从我的胸口处扩散开来。

    我这才意识到,我正坐在李昀的马上,面朝他,彼此之间不过寸许之距。

    胸膛几乎相贴,只要我稍一仰头,吐出的热气便会洒在他颈侧和下颌的肌肤上。

    我脑中“嗡”的一声空白,脸不争气地发热起来。

    眼神慌乱飘移,不敢看他,手却还紧紧攥着他腰侧的衣襟。

    那触感分明是藏了暗纹的软锦袍,温热、坚实,叫人想也不敢想。

    李昀突然问我:“那几根空箭,是你放的?”

    我心头一滞,登时有些羞恼。

    真是无理!

    我在心里腹诽。

    “啊,是打中了一只兔子,让它跑了。”我狡辩了一下,因不知怎么,突然觉得有点丢人。

    他嗯了一声,又道:“是那只吗?”

    我疑惑地抬头,看到他嘴角噙着笑意。

    顺着他的目光,我扭过身子,赫然看到那只雪白的肥兔子不知怎的又蹦了回来,正蹲在雪地里,抖着圆滚滚的身子。

    真是只笨兔子!

    我慢慢啊了一声:“不是,不是这只吧……”

    一声轻笑又在脑顶响起。

    我却不想自取其辱去捕捉了。

    只觉得马背之上的这点距离,格外逼仄。

    “还敢单独骑马吗?”李昀问我。

    我嘴快答道:“敢。”

    其实心中已是一团虚浮,双腿软得不行,但就是不愿在他面前露出一丝怯意。

    话音才落,他的手臂便毫无预兆地绕过我的腰,将我整个人往后一带。

    然后不等我问,他便轻而易举地将我整个人转了个身。我后背结结实实靠在他的胸膛上,像贴在一堵温热坚硬的墙上。

    “你骑夜照,轻轻拉他就行。”他在我耳畔低声道。

    说完,他已翻身跃上那匹方才发狂的赤马,落座稳稳。

    本就不算高大的马,被他一衬,倒显得更加温顺娇小。

    第19章 冷热交织

    返回大帐时,我与李昀一前一后,只差了半个马身。

    我在前,他在后。

    他步调不疾不徐,却仿佛是一道无形的屏障,静静拢在我身后,叫人生出一种被护在掌心的错觉。

    我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个烈日正午。

    我跪伏在地,头颅低垂,眼睛紧闭,只听一声破风之响,一道马影凌空越过,几乎贴着我头顶掠过。

    那时我连呼吸都不敢,惶惶如蝼蚁。心底的屈辱与惊惧,如今回想,仍叫我指尖微颤。

    与此刻闲庭信步的悠然,是何等巨大的差距。

    而现在,我心里明知,这也许是李昀的陷阱,是一场不动声色的试探,藏着某种算计。

    却依旧抵不住人性的虚荣,仿若被命运重新接纳的错觉。

    这其中滋味,复杂难言,冷热交织,百转千回。

    回过神时,大帐已在眼前。

    众人陆续归来,有的还骑在马上,想必也是刚到。

    靠近之后,我瞥见雷霄的目光,正担忧地盯着我。尤其在发现我不在原本那匹赤马上时,更是皱紧了眉。

    我朝他投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许致先开口打趣:“卫兄怎么和李将军换了马?”

    沈子宥原本正清点猎物,闻声猛地抬头,一把扔下手中的箭袋,笑骂道:“夜照你居然也学会看人下菜碟了?莫非是觉得卫兄比我俊,才肯驮他?”

    众人哄笑。

    李昀未理会众人调笑,自马上一跃而下,动作干脆利落,行云流水。

    他径直走至我这边,将手伸了过来。

    李昀的动作太过自然,我若迟疑,便显得不合时宜,矫情做作。

    我只得将手递上去,怎知腿软未歇,甫一落地,便身形不稳,整个人一个趔趄,猝不及防地跌进了他怀中。

    “少爷!”雷霄惊呼,立刻要冲上前。

    我急忙朝雷霄摆手,声音闷在李昀怀中:“无事。”

    听在耳中,只觉模糊含糊,倒像是撒娇一般。

    我心中暗恼不已,连忙挣出他怀抱,站定身形,强自镇定,轻声言道:“多谢李将军。”

    李昀望着我,神色如常:“不谢。”

    夜幕低垂,席上皆是今日猎来的野味。

    可惜其中没有一只是我射下的。

    众人却不知情,只当挂在夜照身上的猎物也有我的份儿。

    而李昀也没开口解释,只是举盏之时似笑非笑地朝我看了一眼,目光像裹着雪,轻飘飘扫过来。

    我听到自己骤然急促的呼吸声。

    席间话题仍绕着我们打转。

    “卫兄今日怎的换了将军的马?”

    我尚未作答,李昀便轻描淡写替我解了围:“你们就不想骑夜照?不过是夜照通人性,偏爱卫公子罢了。”

    许致目光闪烁,语气意味深长:“看来将军确实与卫兄的缘分匪浅。不知在旁的事务上,是否也如此心意相通?”

    “或许吧。”李昀懒洋洋道,“我倒觉得,与卫公子颇谈得来。”

    “卫兄温雅俊才,确实让人一见如故。”许致笑笑,转过头问我,“你呢,卫兄?你也如此吗?”

    我抬盏敬酒,扬起微笑:“哪里当得起两位抬举,折煞我了。”

    他们的话,我不敢随意接。

    但心中已然笃定,李昀与许致绝非同一阵营,却不知谁代表谁。

    还不等我继续想。

    许致话锋一转,语气却更显随意:“三皇子素来关心南洋之事,听闻卫兄安顿于京,也想邀你一叙。”

    “殿下要我做个中间人,替他向你传话,不知卫兄何时得闲?”

    三皇子…

    我按下心中波澜,斟酌用词:“殿下垂青,自当恭敬不如从命。”

    话落,我目光不由自主地掠向李昀。

    李昀正端盏慢饮,神情沉静,看不出喜怒。

    许致摆手一笑:“殿下最是亲和,卫兄无须有负担。”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知卫兄近日要觐见圣上,不若等一切了结之后,再择日一叙。”

    我点头应下:“自当听从安排。”

    余光里,我看到李昀沉静的脸,如古井的眼波一动不动,我的心慢慢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