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宴会厅敞开的雕花长窗，带来远处古葬地方向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
粉璃月的声音轻柔，却清晰地落在齐羽耳中。
她身姿微倾，面纱下的轮廓在琉璃灯光下朦胧而美好，袖间逸出的幽香与宴会浓烈的酒香截然不同——那是某种清冷灵植的气息，似雪后初绽的寒梅。
齐羽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
平静，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位风华绝代、令无数天骄倾心的圣女，而仅仅是一个前来论道的普通修士。
“修行解惑，本是常事。”他指间酒杯停转，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不过，圣女乃幻梦道院当代翘楚，所修《大梦心经》意境缥缈，与我所持混沌清灵之道，恐怕殊途甚远。”
这话说得客气，却也带着明显的疏离。
粉璃月闻言，非但没有退却，眼中笑意反而深了几分。她微微侧首，面纱边缘露出半截白皙的下颌，弧度优美。
“神子过谦了。”她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恳切，“大道三千，终究殊途同归。璃月虽修幻梦道法，却也知万法根基在于灵台清明、道心稳固。”
“神子能踏足禁忌，战胜少年大帝，心志之坚、道悟之深，远超同侪。哪怕只是片言只语的点拨，对璃月而言，亦是莫大机缘。”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间，竟透出一抹俏皮：“再者，此地喧闹，酒气熏人，岂是论道之所？神子若不嫌璃月冒昧，不妨移步我幻梦道院后山的‘静思崖’？”
“那里清幽雅致，灵气氤氲，更宜谈玄论道。”
此言一出，周围看似各自交谈、实则一直留意着这边的众多天骄，心中都不由自主地泛起涟漪。
静思崖？
那可是幻梦道院圣女清修之地，传闻终年云雾缭绕，有上古幻阵守护，等闲男子不得靠近。粉璃月圣女竟主动邀请齐家神子前往？
这其中意味，可不仅仅是“论道”那么简单了。
不少年轻天骄看向齐羽的眼神，除了敬畏，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齐灵儿坐在齐羽身侧，原本正小口啜饮着灵果汁，闻言也悄悄竖起了耳朵，大眼睛眨了眨，好奇地看向自家兄长。
齐羽放下酒杯。
玉杯与桌面轻触，发出清脆的“叮”声。他深深看了粉璃月一眼，那目光仿佛要透过那层薄纱，看清她真实的意图。
这位幻梦道院的圣女，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只是仰慕强者、意图结交。她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但每一句话，每一个邀请，都带着难以拒绝的“诚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牵引。
幻梦道院以幻术与心道闻名，这位圣女，恐怕也深谙此道。
“圣女盛情，却之不恭。”齐羽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不过，今日宴饮已酣，我需先送灵儿回族中驻地。”
他顿了顿，迎上粉璃月的目光：“论道之事，若有机缘，改日再叙。”
没有直接拒绝，但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用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将邀请暂且搁置。既全了幻梦道院和圣女的面子，也保持了自身超然的姿态，更将主动权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
粉璃月眸光微微一凝。
她袖中的手指轻轻收拢。腰间那枚温润的“大梦心鉴”子佩传来细微的波动——方才她以秘术探查齐羽心绪，竟如石沉大海，只感应到一片深邃如渊的平静。
此人道心之稳，远超她的预料。
但她脸上笑意不减，反而优雅地欠身：“是璃月考虑不周了。神子兄妹情深，令人感佩。那璃月便静候神子闲暇之时。”
她举杯示意，杯中琼浆微漾，然后翩然转身，如同一只粉蝶，轻盈地融入了宴会的流光溢彩之中，仿佛刚才的邀请只是一段寻常的寒暄。
待她离去，齐灵儿才凑近齐羽，小声嘀咕：“哥，这位圣女姐姐，好像对你格外关注哦。”
齐羽屈指，轻轻弹了一下妹妹光洁的额头：“人小鬼大。”
齐家二长老在一旁抚须，眼中精光隐现，传音入密道：“羽儿看得透彻。幻梦道院此举，不过是想加深与齐家的联系。这位圣女，便是他们抛出的最精致的‘纽带’。”
“幻梦道院底蕴深厚，尤擅经营人脉，窥探天机。他们此时对你示好，投资未来之意昭然若揭。不过，粉璃月此女，天赋心性皆是上上之选，若她真心结交，于你、于齐家，也未必是坏事。”
“只是需把握分寸，”二长老声音凝重几分，“莫要被温柔幻境所迷。幻梦道院的‘梦引’之术，防不胜防。”
“二长老放心。”齐羽微微颔首，目光投向宴会场中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视线，语气平淡却透着绝对的自信，“我心如镜，外物不染。幻梦道院的手段，还乱不了我的道心。”
他这话并非自负。
混沌神晶融入道基后，他的识海便时刻被清灵之气洗涤，澄澈通透。寻常幻术魅惑，尚未近身便已自溃。
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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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羽端起酒杯，眸光微沉。
方才粉璃月靠近时，他体内混沌神晶曾有一瞬极其细微的异动——不是警示，更像是……共鸣？
莫非那圣女身上，也有与混沌相关之物？
正思忖间，宴会气氛忽然一变。
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舞姬退至两侧。幻梦道院一位白发长老登上前方高台，面色凝重，声音传遍全场：
“诸位，方才收到紧急传讯——古葬地方向，封印异动加剧。”
“混沌之暗的气息，正在向四方蔓延。”
满场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远天。
那里，夜色如墨，星光黯淡。
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黑暗中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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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璃月视角·隐秘一角
宴会厅外，回廊转角。
粉璃月倚栏而立，面纱已取下，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容颜。她望着远处齐家众人离去的方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
“如何？”一道苍老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
是幻梦道院的三长老，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
“深不可测。”粉璃月轻声道，眸中再无方才的温婉笑意，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分析，“大梦心鉴子佩在他身上，只能映照出一片清光。其余一切，皆被混沌气息笼罩。”
“连你的‘梦引’也无效？”
“无效。”粉璃月摇头，“他的道心……稳得可怕。仿佛经历过千锤百炼，又或者，心有大执念，外物难侵。”
三长老沉默片刻：“那他对静思崖的邀请？”
“未拒绝，也未答应。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粉璃月唇角微扬，“这位齐家神子，比我们预想的更难应付。”
“但也更有价值。”三长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混沌清灵之力……若他能成长起来，或许真能压制古葬地的黑暗。”
“所以，院主的意思是？”
“继续接触。若他愿来静思崖，你便以诚相待，莫要再施手段试探。”三长老沉声道，“此子心明如镜，虚伪做作，反会令他生厌。”
“璃月明白。”
“另外，”三长老声音压低，“黑蛟洞那边有异动。他们撤离后并未返回洞府，而是绕道往古葬地方向去了。”
粉璃月眸光一凝：“他们想做什么？”
“不知。但恐怕与齐羽，与混沌神晶有关。”三长老看向远方逐渐被黑暗吞噬的天际，“风暴将至，璃月，你要做好准备。”
“这场九幽之劫，无人能置身事外。”
“而齐家这位神子……”他缓缓道，“或许就是破局的关键。”
粉璃月轻轻握紧玉佩。
脑海中浮现齐羽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
“关键么……”她低声喃喃。
夜风吹起她鬓边碎发。
远天，第一缕不祥的黑暗，正悄然漫过山峦。